“你们有过路条吗?”
“这个嘛,这位小姐有。”鲍勃说着,看看我。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根本拿不出什么过路条。这下我只好往后缩。这天杀的蠢货把我晾在那儿了。哦,我结结巴巴,像个垂死的牛犊似的吭哧着。我尽量假装,却怎么都装不像。“这个嘛,他要带我去劳伦斯,所以不需要过路条。”我结巴着说。
“是这个黑鬼带你去吗?”头儿说,“还是你带这个黑鬼去?”
“哎哟,是我带着他去。”我说,“我们打帕尔米拉来,是过路的。枪子儿飞得可厉害啦,所以我就拽着他跑到这儿来了。”
那头儿骑着马凑近了些,瞪眼看着。他人高马大,却是个中看不中用、光会敲梆子不会奏乐的废柴鼓手,眼珠漆黑,凶巴巴的。他往嘴里塞了一根香烟。他跨着马在我身边一圈圈转悠着,咚咚的马蹄声好像一支军乐队。那杂色马身上驮着这么多破烂,真可惜。马儿仿佛好像要闭上眼睛等死似的。那畜牲身上背的东西差不多能堆满一座房子了:锅碗瓢盆、哨子、水罐、一架袖珍钢琴、削苹果刀、水桶、干货罐头,还有几面锡鼓。后头那个年纪大点儿的家伙手里牵着的骡子驮的东西更多。那家伙一副枪手惯有的心神不宁、不管不顾的劲头,一言不发。
“你是个什么东西?”头儿问道。“你是一半黑鬼,还是个脸洗不干净的白人妞儿?”
我头上顶着软帽,身上围着裙子,听了这话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可我扮女孩已经好几个月,已经颇游刃有余。再说,此情此景,我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任谁给扔在那个危急关头,肚里的主意都转得飞快。他给我丢过一块骨头,我便顺势接住。我鼓起勇气,尽量装出一副自豪的模样:“我是亨丽埃塔·沙克尔福德,你们不该像对黑鬼那样对我说话,我只有一半黑鬼的血统,我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我身上的另一半血统跟你一样好,长官。我只是不知道我的归属,我只是个可怜的混血儿,仅此而已。”说完,我迸出了泪花。
这番哭诉把他感动坏了。他一下就动了真情!简直让他天旋地转,连连后退!他的脸色柔和,把柯尔特枪放回去睡大觉,冲另一个家伙点点头,让他也学自己的样子。
“又多了一个理由,得把这些废奴分子赶出这个国家。”他说,“我叫蔡斯。”他指了指同伴说,“他是兰迪。”
我冲他打了个招呼。
“你妈妈在哪儿?”
“死了。”
“你爹呢?”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全都死了。”我又号啕大哭起来。
他站在那里瞧着我。这第二张牌效果更好。“看在上帝份上,别哭了,我给你点薄荷糖。”他说。
我哭哭啼啼,还是站在那儿,他把手伸进马背上的一只包裹,然后丢给我一块糖。我想也没想,就把糖吞进喉咙里。那还是我这辈子第一回尝这玩意儿,上帝啊,我嘴里差不多爆炸了,那滋味别提多美了。那年月,糖可是稀罕物。
他看出这块糖的效果,说:“我有好多糖,小妞儿。你去劳伦斯干什么?”
他把我问住了。我在劳伦斯没啥正经事要干,也不知道劳伦斯是什么劳什子。于是我又抽泣起来,吞咽那块糖,磨蹭时间,这工夫蔡斯下了马,拍拍我的后背——可那也无济于事,因为他用力过猛,糖块迸出我的喉咙,落在地上的土里,这给了我一个借口大表遗憾,这可不是装的,于是我干脆放声大哭,可这一次,他无动于衷,因为我们两个人都盯着地上那块糖。我觉得我们俩都寻思着怎么把它弄起来,干干净净的,再给它吞下去。过了一小会儿,我还是没想出什么高招儿。
“怎么办?”他说。
我盯着灌木丛,巴望着欧文能够回来。我从来没这么盼着他的到来。然而,我听到他和兄弟们分手的地方传来枪声,所以我估计他们可能自身难保了。现在我谁也指望不上了。
我说:“我爹把我扔给这倒霉的鲍勃了,我叫他带我去劳伦斯。可他给我找了多少麻烦哪……”
老天爷,我干吗要说这些?蔡斯又抽出他的手枪,抵住鲍勃的脸。“要是他找你的麻烦,我就把这黑鬼揍得找不到北。”
鲍勃的两只眼睛瞪得比银币还大。
“别别,老爷,别那样。”我急急地说,“这黑鬼给我帮了不少忙。要是你伤害了他,可就把我害苦了。他是我世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那好吧。”蔡斯又把枪塞回皮套,“但是让我问问你,宝贝儿,你这半吊子黑鬼怎么能使唤纯种黑鬼呢?”
“人家开的价钱公道呗。”我说,“伊利诺伊州全是这规矩。”
“我记得你说你们打帕尔米拉来。”蔡斯说。
“路过伊利诺伊州。”
“那不是废奴州吗?”蔡斯说。
“对于我们造反派来说,算不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