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跟我说说。”
“怎么这地方的黑人个个喜欢兜圈子说话?”
“因为只有白人才直来直去——他们的子弹都是直着打出来的,小不点。尤其如果黑人蠢到要暴动的话!”
“又不是我出的主意。”
“我不管谁出的主意,现在你跑不了了。要是你的主子——如果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身份的话——要是你的主子正要鼓动黑人,他就来错地方了。这儿最多有一百个黑人能跟着他干。”
“怎么会呢?”
“这儿只有一千两百个黑人,大部分还是女人和小孩。剩下的宁愿坐在大树底下带着他们的小崽子喂猪,也不愿意跟白人作对。该死。要是约翰·布朗老头儿想要黑人给他打仗,他得往东一百公里到巴尔的摩,或者华盛顿,或者……或者再往东走到马里兰州的海岸线上去。那些黑人都识字。他们有船有枪。有些人还是水手。人们可以互相鼓动。那他可就挖到宝藏了。甚至也可以到南部的弗吉尼亚州棉花地那边儿去。那里的种植园里挤满了黑人,要是能跑出来他们什么都乐意干。可是这地方?”他摇摇头,扭头看看费里,“他来错地方了。我们人数太少。每个县都是白多黑少。”
“这里有枪。”我说,“他就是为这个来的。他想从军火库里弄枪给黑人武装上。”
“算了吧。这儿的黑人连步枪和烧火棍都分不清。他们哪儿会摆弄步枪啊。他们根本不让黑人靠近那些枪。”
“他还有长矛和片儿刀。好多好多。好几千把。”
“列车员”嗤之以鼻。“没用。他刚开第一枪,就会给白人烧死。”
“你没见过他打仗吧?”
“见过也没用。人家会把他的脑袋揪下来,揪完了之后,方圆一百六十公里之内的黑人都会给撵走,就为了让他们忘记我们在这些地方见过约翰老头儿。他们恨死他了。要是他还活着的话。不过我估计他已经死了。”
“那你继续说吧。我懒得解释,懒得证明他还活着。等他来了你一看就明白。我见过他的作战计划。他有好多地图,五颜六色,上面画了好多标记。黑人就会从那些地方过来。他说什么地方都有:纽约、费城、匹兹堡。他全计划妥当了,要发动奇袭。”
“列车员”摆摆手,一脸厌恶。“这儿不可能有什么奇袭。”他说。
“你以前知道他会来?”
“自打我一听说这个主意,我就烦,没想到他居然蠢到硬要试试看。”
这时我第一次听到不是老家伙身边的人提到这个作战计划。“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从将军那里,所以我才来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她要来?”
“我不希望她来,她的脑袋会搬家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他第一次转向我,咂了咂嘴。“你的那位上尉,上帝保佑他吧,等他们料理完他,他就得分成三截回家。不管哪个黑人蠢到要跟着他干,都得给碎尸万段。这该死的。”
“你发什么火儿呀?他又没得罪你。”
“我老婆和三个孩子都在这儿,”他没好气地说,“这些白人先杀了约翰·布朗老头儿,接着就会用围捕大象的法子,把最后一颗子弹都招呼到黑人身上。不把每一个黑人死死戳在地底下决不罢休。他们会把这里长得稍微黑一点儿的人全变成黑奴。他们会顺着这条河跑到新奥尔良去,该死的。我还没攒够钱把我的孩子们赎回来呢,只够赎一个的。我现在得拿主意了,就今天,要是他来……”
他闭上嘴。这件事深深地折磨着他。把他的心都扯碎了,他扭头看着别处。我看出他有心事,就说:“你用不着担心。我亲眼见到很多很多黑人也都答应来。在加拿大开过一场大会。他们整天演讲。他们都气势汹汹的。很多很多人。都是些大人物,识文断字的,都是些文人。他们答应要来……”
“哦,扯淡!”他嗤之以鼻,“那些高高在上、说话不带换气儿的黑鬼,好多人骨头轻得很,磨碎了连个该死的指环都填不满!”
他生气了,头扭到一边,接着指了指我们头顶上的货架。“上面那辆火车,”他说,“那是巴尔的摩到俄亥俄州的火车。那火车每天从华盛顿特区和巴尔的摩开出来。往北走一点点,每周有两次跟从费城和纽约开出来的列车对接。过去的九年来,每一个坐过那辆火车的黑人我都见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半的黑人领袖,兜里的钱还不够坐火车走出十米远。可他们却能为了向白人讨一杯牛奶,把自己老婆的脑袋轰下来。”
他愤怒地叹了口气,鼻子里直冒火。“哦,他们说得漂亮,为废奴派的报纸写写故事什么的。但是在报纸上写写故事、发表演说跟真刀真枪可不一样,离危险只有一步之遥。离前线只有一步。离自由也只有一步。他们真能长篇大论,衬衫撑得滚圆,人模狗样,喝着茶,咂吧着好吃的,穿着丝绸衬衫跑遍了新英格兰,让白人揩揩眼泪什么的。货车布朗,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狗屎!我在钱伯斯堡认识一个黑人,抵得上二十个这路货色。”
“亨利·华生?”
“别管他叫什么了。你问题太多,知道的也太他妈多了,上帝怎么不诅咒你。”
“你不应该白使唤上帝的名号。尤其是在上尉要来的时候。”
“我不是看他不顺眼。我已经为‘福音火车’工作了很多年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打我一开始做这个我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我喜欢上尉。我爱他。我常常在夜晚为他祷告。现在他……”他生气起来,又说了几句脏话,“他死了,黄花菜都凉了。他队伍里有多少人?”
“这个嘛,上回我数了数……差不多十六个人。”
“列车员”哈哈大笑。“那还不够玩掷色子的呢。老家伙的脑子看来是出了问题。起码说明我不是唯一一个疯子。”他坐在河边,往河水里丢了一颗石子。一个小小的水花。月亮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看上去悲伤到了极点。“全告诉我。”他说。
“什么全告诉你?”
“作战计划。”
我把大大小小的细节都给他讲了,他听得十分专注。我说要拿下前门和后门的值夜哨兵,然后逃进山里。他点点头,表情平静些了。“这个嘛,费里拿得下来,上尉这一点没错。不过只有两个守门的。我不明白的是第二部分。他觉得黑人都是打哪儿来投奔他来着?从非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