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伦斯,想想上尉给黑人做了多少事。”考德威尔先生说,“想想你自己的孩子们。想想布朗上尉的孩子们。他有那么多孩子,全都见不到爹了,在阳间孩子老婆再也见不着啦。”
老人想了很长时间,一个字儿也没说,十个手指头搓来搓去,静静地想。考德威尔先生的话多少打动了他。最后,他说:“有不少事要做。老家伙太受欢迎了。白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我得干好多活,处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礼物啦,信件啦,还有别的什么七七八八。老家伙北方有不少朋友。艾维斯队长好像倒不怎么在意这些。”
“那我可以去啦?”我问。
“让我想想。我也许可以跟艾维斯队长说说。”
三天后,也就是一八五九年十二月十二日凌晨,克拉伦斯和考德威尔先生来到理发铺子的地下室,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我们今晚行动,”克拉伦斯说,“老家伙明天上绞架。他老婆从纽约过来了,刚回去。艾维斯现在顾不上咱们这边。他现在脑子乱着呢。”
考德威尔说:“那很好,可你得现在就行动,孩子。要是你给人家发现了,再回来,我这里可就危险了。”他给了我几美元,让我去费城的路上用,还给了我一张从费里镇到费城的火车票、几块手绢,还有一点吃的。我谢了他,转身离去。
天刚蒙蒙亮。我和克拉伦斯先生坐上一辆骡子拉的旧马车,启程去监狱。克拉伦斯先生给了我一只水桶、一把清洁刷,我们便骗过前门的兵,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牢房。其他犯人睡得正香。约翰·艾维斯队长也在,他坐在门口一张写字台前,在笔记上潦草地写着什么,他看看我,一个字也没说。他对克拉伦斯点点头,就又埋头在纸堆里了。我们走到监狱背面,犯人们都给关在那里,在走廊尽头右手最后一间里,坐在小**借着壁炉里的一点亮光写字的正是老家伙。
他停了笔,朝黑暗中望望,我正提着水桶站在牢房外面的过道里,他看不清楚。最后他开口说话。
“谁呀?”
“是我,洋葱头。”
我从暗影中走出来,身上穿着长裤和衬衫,手里提着桶。
老家伙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对眼前的景象不置一词。他只是盯着我看,之后说:“洋葱头,过来。队长没锁门。”
我走进去,坐在**。老家伙看上去疲惫极了。他的脖子和脸上满是伤口,走到壁炉旁添柴时也一瘸一拐的。他又挣扎着坐回到小**。“你感觉怎么样,洋葱头?”
“我很好,上尉。”
“看见你我心里很好受。”他说。
“你好吗,上尉?”
“我很好,洋葱头。”
此时此刻,我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于是冲开着的牢房门点点头。“你可以轻轻松松逃出去,是不是,上尉?人们议论可多啦,说可以从各个地方鼓动些人,把你弄出去。难道你就不能冲出去,我们再给你拉一支队伍,咱们跟过去一样,再干一回,就像在堪萨斯那会儿一样?”
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他摇了摇头。“我干吗要那么做?我是世界上运气最好的人。”
“看上去似乎并非如此啊。”
“身前身后皆是永恒,洋葱头。中间的那个小点儿,不管时间长短,就是人的生命。相形之下,那不过是一分钟而已。”他说,“有生之年里我已完成上帝交给我的任务,那就是我的使命,召集黑蜂归巢。”
我简直受不了了,他真是个废物,他什么人都没召集到,什么人也没解放。看见他落到这步田地,我有点儿不好受,我爱老家伙,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我可不想要这个结果。于是我说:“黑奴没有召集起来,上尉。都是我的错。”
我说起“列车员”的事,可他摆摆手。
“召集黑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时候好多年也不够。”
“你是说,最终总是做得到?”
“我是说,上帝的仁慈会将这光芒普照人间。正如他老人家将神圣的仁慈洒在你的身上。看你在发动机车间里见到上帝,我心里很受用,洋葱头。单是这一点,单是有个人得见我们的平安之王[6]就抵得上一万枚子弹,抵得上人世间的全部苦难。我看不到如上帝所愿的那个变化了。可我希望你能。多少能有所变化。上帝啊,我又想祷告了,洋葱头。”他站起身,抓住我的手,祷告了足足半小时,那老树根似的枯手抓着我的手,垂着头,跟他的造物主哼哼唧唧,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个不停,他感谢上帝让我认识到真正的自己,还有别的七七八八的什么事,他为牢头祷告,希望牢头能拿到工钱,别给人抢了去,谁也不要在他当班的时候来劫牢,对那几个使他身陷囹圄、害他好几个儿子丢了性命的家伙,他也说了一大堆好话。我任由他说下去。
过了半小时,他说完了,筋疲力尽地坐回小**。外头渐渐光亮起来。透过窗户可以瞥见黎明的光芒。我该走了。
“可是,上尉,你从没问过我……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那张坑坑洼洼、皱纹横行的老脸皱了起来,又七扭八歪地挤了一会儿,最终从最深处迸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灰色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我从没见他笑得如此快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如同上帝的脸庞上发出的微笑。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明白,只有他才能领导黑人走向自由并非无稽之谈。他心底有坚定的信心。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了了。我也知道,他一直知道我的身份——从最初就知道。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洋葱头,”他说,“不要有所保留。上帝待人不偏不倚。我爱你,洋葱头。有时间去看看我的家人。”他伸手到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根上帝鸟羽毛,“上帝鸟不是成群结队飞在天上的。自己飞自己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它在寻找。寻找那棵最合适的树木。一看见那棵树,那棵从森林的泥土里吸足了养分和好东西,然后死去了的树,它就去缠着它,直到那东西再也扛不住,轰隆一声倒下去,化成泥土,又养活了别的树。这样它们就都有好东西吃了。把它们养得肥肥的。给它们生命。就这样生生世世,循环往复。”
他把那鸟毛给了我,坐回**,又拿起笔写开了,我希望他继续写信。
我打开牢房门,又轻轻关上,走出了监狱。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走出监牢,钻进克拉伦斯老头儿的马车时,天已大亮,空气清冽,新风拂面。时令已是十二月,可这天气执行绞刑还是不够冷。查理斯镇刚刚从睡梦中苏醒。我们踏上到费里镇的大道,去搭通往费城的火车,一路上见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军人,两人一组从我们身边走过,背着旗子,穿着五颜六色的军服,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边。他们冲我们迎头走来,经过我们身边,绞刑架已经搭好,只等着老家伙把脖子套进去。用不着回考德威尔先生家了,我挺高兴。他给我开了通行证,给了盘缠、吃的,还有到费城的火车票,从今以后我就是独行侠了。我没等着执行绞刑。路上的兵多得足以挤满一块棉花地。听人家说,刑场附近方圆五公里内不许黑人靠近。人家说老家伙是坐在马车里给带出来的,坐在他自己的棺材里,负责看守他的艾维斯队长赶着车离开监狱。他跟队长说:“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艾维斯队长。我今天才知道这地方这么美。”他走上绞架时,让行刑人绞死自己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儿。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背运,他的脸上套着罩子,两只手给绑起来,足足等了十五分钟,等着围观者列队整齐,来的人成千上万,有来自美利坚合众国各地的几千名白人士兵,来自华盛顿特区的合众国骑兵,还有各处拥来的大人物:罗伯特·E。李、杰布·斯图尔特,还有斯通威尔·杰克逊。这最后两位数年后死在扬基佬儿手里,死在正是老家伙参与发动的那场战争之中,李将军则惨遭失败。前来围观的其他看客,之后也有死于战乱的。我琢磨着,日后他们上天堂的时候,看见老家伙正在那儿等着,肯定吓得魂儿都没了,老家伙手里捧着《圣经》,给他们历数蓄奴制度的种种罪恶。等老家伙说完,他们说不定恨不得下地狱呢。
吹响你的号角。
吹响你的号角……
走出很远之后,还听得到他们的歌声,仿佛他们已经高高地升入云端,在空中久久地停留。在教堂上空,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只奇特的、黑白相间的鸟儿正在寻找一棵树,它要在上面筑巢。我估摸着,它要找的是一棵枯树,这样一来,当它停在树上做完自己的活儿,那树就有可能轰然倒塌,滋养其他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