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熊的气味
我并没把他朋友占我便宜的事告诉老家伙。我真不愿意让他失望,这件事又实在不堪。再说了,一旦老家伙对人有了偏见,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老家伙喜欢上了谁,那不管他是野蛮人,还是愣头儿青,还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年,一概没关系。只要他们反对蓄奴制,什么都好说。
他离开道格拉斯先生的家时嗓门儿还是那么大,心情愉快,也就是说,他没把脸皱成个老倭瓜,嘴巴也没有绷得跟紧身裤似的。这副模样可不多见。“道格拉斯先生给我保证了一件大事,洋葱头。”他说,“真是好消息。”我们俩坐上一列开往芝加哥的列车,简直没道理,因为波士顿可是另一个方向,但我不想找他碴儿。我们俩安顿好座位,他便大着嗓门,好让旁边人都听见:“我们要在芝加哥换马车去堪萨斯州。”
火车咣啷咣啷跑了差不多一天,我沉沉睡去。几个小时后,老家伙把我摇醒。“拿着咱们的包,洋葱头。”他低声说,“咱们跳车。”
“为什么跳车,上尉?”
“没时间解释。”
我向外瞥了一眼,天快亮了。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睡得七死八活的。我们挪到车厢边上磨蹭了一阵子,最后火车停下来加水时,我俩跳下车。我们在铁轨边上的荆棘丛里躲了好大一会儿,等着火车头喷出蒸汽,车轮又滚动起来,老家伙的手一直放在七连发步枪上。火车终于远去,他的手才离开家伙。
“联邦政府的密探正找咱们俩的消息呢。”他说,“我想让他们以为咱们往西去了。”
我看着火车徐徐开走。长长的铁轨径直通向山顶,火车喘着粗气往上爬,老家伙起身掸去尘土,盯视良久。
“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宾夕法尼亚。那是阿利根尼山。”他指着蜿蜒的群山,火车也沿着笔直的铁轨一圈圈盘向山顶。“这就是我童年的故乡。”
老家伙提起自己的少年时代,这是唯一的一次。他望着那火车,直到它在山间成了一个小黑点。火车消失后,他向左右环顾良久,表情迷茫。
“一个将军在这儿是绝对活不下去的。但是现在我却知道了,为什么我主上帝安排我看看故乡。看到这些山吗?”他指着四周。
我一瞧,这儿除了山也没别的呀,于是说:“山怎么了,上尉?”
他指着四周宽宽的山路和崎岖的悬崖。“在这山口可以藏好多年。周围猎物多得不得了。有的是木头,可以盖房子。别看只有几个兵,只要好生躲起来,一千个当兵的也别想搜得出。上帝他老人家动动手指头,就给穷人安排好这些山口,洋葱头。我可不是第一个找到的。斯巴达克斯、杜桑·卢维杜尔、加里波第他们全都知道这里。这里帮了他们的大忙。他们藏了好几千士兵。这些小小的山口能保护几百个黑人兄弟抵抗几千人马。壕沟工事,看见了吗?”
我没看见。我心里烦着呢,这荒郊野外的,天儿还这么冷,过会儿天一黑可就更冷了。我对他说的一点儿不感冒。不过他既然没问我的意见,我也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怎么明白这些事儿,上尉,我自己压根儿没来过山里头呀。”
上尉瞧着我。老家伙一向没有个笑模样,不过那双灰色的眼睛闪过一瞬柔情。“你很快就能到山里去了。”
原来这里离匹兹堡没多远。我们顺着山路往最近的城市走了一天,等到一列开往波士顿的火车。在车上,老家伙宣布了他的计划。“我得靠演说筹些钱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装装样子。等凑够了钱,咱们就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回到西边去,咱们揭竿而起,跟万恶的蓄奴制决一死战。别跟任何人说咱们的计划。”
“是,上尉。”
“我可能得让你给几个捐助者讲讲你当黑奴的时候给人欺压、忍饥挨饿的事儿。吃不饱饭啦,给抽鞭子啦什么的,就这类事。你就给他们讲讲。”
我不想告诉他,我当黑奴时从没挨过饿,也没给人家用鞭子抽过。事实上,只有成为自由人,跟着他之后,我才尝到饿肚子的滋味,从垃圾桶里找吃的,睡觉也冻得哆哆嗦嗦的。可这么说不大合适,于是我点点头。
“还有,我发表演说的时候,”他说,“你得盯着屋里后头有没有联邦特工。这很重要。他们现在盯得很紧。”
“他们长什么样?”
“这个嘛。我琢磨着,油头粉面,穿金戴银呗。你一看就知道。别担心。我全给安排好了。不光你一个人在盯着。我们有的是人。”
真给他说着了,有两个家伙在波士顿火车站恭候着我们呢,这可是我这辈子见过穿得最神气、最像阔佬儿家伙了。他们毕恭毕敬,跟伺候国王似的,净给我们吃些山珍海味,还把老家伙拽到几个教堂,让他发表演讲。起初,老家伙还装出不情愿的样子,可他们坚持说,全都安排妥当了——于是老家伙只得跟着过去,还得做出万万没想到的样子。到了教堂,面对着成群结伙而来的白人老乡,老家伙的演讲沉闷乏味,其实老乡们只想听他在西部打仗的传奇经历。我从来没喜欢过演讲之类的玩意儿,不过既然有酒,还能筹到钱,又何乐而不为呢。可我不得不说,虽然老家伙在草原上名声不大好,回到东部他简直成了明星。老乡们对叛军的故事怎么也听不够,听了他的话,你会觉得凡是蓄奴分子,不管是荷兰佬儿、阿碧小姐、蔡斯还是另外那些混混痞子、牛皮大王和小偷——十有八九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十之七八对黑人跟对自己人一样歹毒——根本就是一帮骗子、异教徒,成天喝得酩酊大醉,上街不是捅死这个就是杀死那个;而废奴派呢,却成天坐在教堂里练习唱诗,到了礼拜三晚上就扎纸娃娃。到了老家伙嘴里,不出三分钟,那帮不食人间烟火的白人老乡们便破口大骂,诅咒那帮该死的叛军和蓄奴制。说老实话,老家伙的口才其实不怎么样,可一旦鼓足了劲儿,一旦说起那位“将钱财归还给我们的亲爱的造物主”,就一发不可收,滔滔不绝起来,就这么着,来到下一座教堂的时候,他只要说:“我是来自堪萨斯的约翰·布朗,咱是来反对蓄奴制的。”人们便鼓噪起来。他们出钱悬赏叛军头子的脑袋,扬言要痛骂,要踩扁,要生吞活剥,要就地取他们的狗命。老家伙演说的时候,还有几位妇女哭得涕泗滂沱。说实在的,看着好几百号白人为了我们黑人哭哭啼啼的,这情形让我觉得挺可悲。毕竟那里多半连一个黑人也没有,偶尔有一两个也是缩头缩脑,跟只耗子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在我看来,黑鬼在那种地方过一辈子跟在西部没什么两样。这简直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私刑。谁都想就着这个话题为黑人出一口恶气,除了黑人自己。
就算老家伙是在躲避联邦特工,那他的方式也太奇特了。从波士顿到康涅狄格州、纽约城、波基普西市和费城,我们一场接一场地作秀。全都是一个套路。老家伙说:“我是来自堪萨斯的约翰·布朗,我要反抗蓄奴制。”接着便是听众排山倒海一般的狂呼。我在礼堂里拿着帽子传来传去,就这么着筹了不少钱。有时候筹来的钱有二十五美元之多,其他时候不足一提。可是老家伙对这些追随者们说得明白,他打算回到西部去抗击蓄奴制,无牵无挂,用他自己的方式。有些人问他想怎么做,到底如何对蓄奴制抗击到底,他跟谁联手,诸如此类的问题。不管走到哪个城镇,这个问题都会被问个十次、二十次。“你打算如何跟蓄奴派抗争,布朗上尉?你打算如何进行战争?”老家伙拿不出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扯起别的话头。我知道他才不会告诉他们呢。对自己人,甚至对自己的儿子,老家伙都是三缄其口。既然对身边的人都不肯吐露实情,又怎么会对那些丢下仨瓜俩枣的陌生人们说实话呢。说到底,老家伙不肯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打算,对自己人也不说。“这些杀人放火、掘地三尺的家伙们就知道说空话,洋葱头,”他喃喃地说,“空话,空话,全是空话。黑人听这些空话已经听了两百年了。”
要是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再听上两百年的空话我也愿意,毕竟多数时间我对我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睡着羽绒床垫儿,乘白人专用车厢到处旅行。扬基佬儿们对我也都不错。他们根本就没注意到那软帽套裙底下是个男儿身,好比满屋子的钞票底下藏着点儿灰,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在他们看来,我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黑人罢了。“你在哪儿找到她的?”老家伙常被人家这样问。他耸耸肩,说:“在我以上帝之名从枷锁中解救出来的众生之中,她只是平凡的一个。”女人们听了便在我身上多少有些狂热地摩挲一通。她们先是一番大惊小怪的嗟叹,然后送给我裙子啦,蛋糕啦,软帽啦,香粉啦,耳坠子啦,绒线球啦,羽毛啦,薄沙啦之类的玩意儿。我可不傻,我明白在白人身边得闭紧嘴巴,反正也没话好说。扬基佬儿们最受不了的就是脑瓜好使的黑鬼啦,我琢磨着他们以为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的人就是道格拉斯先生。于是我装傻,装可怜,连哄带骗地弄到了一整套男孩子穿的裤子、衬衫、外套和鞋子,外加二十五美分,那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康涅狄格州妇女施舍给我的,我告诉她,我要去解救与人为奴的哥哥,鬼才知道我哪儿有什么哥哥。我把这些行头全藏在麻袋里,本人自有用处,我还随时找机会要跑路呢,得时刻做好准备。一直以来,我都有个心思,老家伙总有一天会被什么人取了性命去,他可是个不知死活的傻瓜。他会说:“我按着上帝的旨意过活,洋葱头。与这万恶的制度斗争,我随时预备着死去。”他愿意死就死吧,我可不想陪葬。为了独自闯天下的那一天,我可得随时做好准备。
就这么着,我们走走停停,耗了好几个礼拜,渐渐开了春,老家伙也开始天天盼着能回到大草原。连轴转似的在一座座礼堂之间奔波、演说令使他疲惫不堪。“我想回到西部,闻一闻那春天的空气,与万恶的蓄奴制作斗争,洋葱头。”他说,“但是我们还没做好筹集军队的准备。还有一件特殊的事情,我必须在这里料理妥当。”于是,老家伙没有按计划回到费城,而是决定再次前往波士顿,之后再无牵无挂地回到西部。
到了那儿,人家给他安排了一座巨大的礼堂。自然有人鞍前马后,为他操办。礼堂外头站着一大群盛装的听众在候场,这就意味着可以筹到一大笔钱。然而演说并未如期开始。我和老家伙站在讲坛那架巨大的管风琴后,等着观众们走进来,这时老家伙问站在一旁的跑腿:“为什么要拖延?”
那人战战兢兢的。好像给吓得不轻。“堪萨斯州有联邦特工到这儿来,要抓你。”他说。
“什么时候?”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儿抓,可是有人今天早晨在火车站看见他了。你要不要取消今天的活动?”
哈哈,老家伙早就等着这一天呢。他一下子来了劲头儿。他巴不得好好打上一架。他摸了摸七连发手枪。“他最好别在这儿露面。”他说。左右的人露出赞同的神色,纷纷保证,说要是那特工敢冒个头,可了不得,他肯定给人一把按住,锁起来。话是这么说,我可不敢相信这些扬基佬儿。他们虽然不像野人似的西部扬基佬儿那样蛮干——那帮人要是打起架来,用一只脚就能把你踹晕,给你揍得七荤八素,手段一点儿不逊于那帮蓄奴分子。眼前这帮扬基佬儿可是文明人。
“他们谁也别想逮捕。”老家伙说,“开门。”
人们跑过去照做,人群鱼贯而入。可上尉在抬脚走向讲坛开讲前,却把我拉到一旁,警告说:“站在最远处的那堵墙旁边,盯着这房间。”他说,“眼睛睁大点儿,看着联邦特工。”
“联邦特工长什么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