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和科学
乔纳森·巴恩斯(JonathanBarnes)
希腊哲学具有历史连续性。亚历山大大帝的去世,并没有吹响智识变革的号角,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仍然沉浸在泰勒斯和苏格拉底的传统中。但在亚里士多德之后,哲学强调的重点发生了变化:与前几个世纪的哲学原则相比,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其范围、目的和自我理解——多少有了一些差别。
哲学成为一种生活的艺术。对科学知识的追求,不再是定义哲学家的标志了。相反,一个人的哲学是他赖以为生的东西;哲学家的任务是发现“最好的生活”,并传授它、实践它。伦理学或实践哲学,作为这一学科的主导成分出现了。
实用性决定了哲学的全部课程安排。随着伦理学的兴起,形而上学衰落了。更为重要的是,科学本身从哲学中分离出来,并成为专业人士的追求。这种分离通过地理位置的变化得到了进一步确认:雅典仍然是哲学的主要中心,但是科学中心转移到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得到了托勒密王朝的资助。哲学保留了实际上被称为“物理学”的部分,对自然科学的全面掌握也从未丧失其重要性;但是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家不再喜欢描绘章鱼的器官或记载恒星的运动了。
另一方面,希腊化时代的标志是对知识理论的热切关注。生活的艺术必须以对万物本质的扎实认知为基础,认知的基础在哲学上必须是有保障的。希腊化时期的思想家接受了怀疑主义的挑战:这个时代最为缜密的一些著作,就产生于对怀疑和教条的争辩之中。
由于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家们通过写作互相攻击,哲学因此成了宗派性的学科,各派之间互相攻讦。诚然,在学派内部也有争论,思想却并未僵化成教条。不过变化只发生在一定范围内。一个人会被描述成斯多葛派学者、伊壁鸠鲁派学者或学园派学者(anAcademic):他首先会被认为是某个学派的成员,致力于这个学派的理论的研究及其所支持的生活方式的推广;其次,才被看作是一个真诚追求真理的人。
学派并没有成为排外和封闭的团体。人们可能在几个导师的指导下学习,从一个学派转到另一个学派。哲学是受尊敬和受欢迎的。希腊化君主们在他们的宫廷里招揽了很多哲学家。雅典人投票赠予斯多葛学派的芝诺(Zeno)以公共荣誉。哲学的受众也不只是限于富裕阶层和知识分子团体。提奥弗拉斯图斯(Theophrastus)的演讲吸引了2000多人;当斯提尔波(Stilpo)造访雅典时,很多人放下自己的工作前去欢迎他。甚至在远离雅典的阿富汗的某个偏僻要塞里,考古学家们也发现了人们喜爱柏拉图哲学的证据。
除了上述概括之外,这里还想赘述一下。学者们有时会把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家视为后继者(epigoni),处于白银时代的人们无法焕发出黄金时代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样的光芒。这是不对的。他们的光芒并没有减弱,在某些方面,比之前时代的光芒更加耀眼。这个时代产生了最为辉煌的巨著。
公元前347年柏拉图逝世后,在斯派西普斯(Speusippus,卒于公元前339年)、色诺克拉底和帕勒摩(Polemo,约卒于公元前276年)的相继领导下,阿卡德米学园的学者们仍然继续进行着哲学探讨。同样,亚里士多德的学园也生存下来,提奥弗拉斯图斯(Theophrastus,约卒于公元前287年)继续了亚里士多德的事业,在他之后是兰普萨库斯的斯特拉波(StratoofLampsacus)。但斯特拉波死后(约公元前269年),学园便群龙无首了。在希腊化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已是明日黄花——有影响但是了无生气。
柏拉图主义也死去了。阿卡德米学园一直持续到公元前1世纪,但希腊化时期学园的学者们,尽管一直宣称自己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真正继承者,却已不再坚持任何被我们认为是柏拉图主义的基本教义。约公元前270年,在皮塔涅的阿塞西劳斯(ArcesilausofPitane,约卒于公元前242年)成为学园的领袖后,使学园派皈依了怀疑主义。新学园(NewAcademy)是一个新的学派。在两个伟大领袖阿塞西劳斯和昔兰尼的卡涅阿德斯(eadesofe,约前219—前129)的领导下,新学园派发展出一种全面否定和批评模式的哲学。
在希腊化时代,具有创新性的哲学,既不在吕克昂学园,也不在阿卡德米学园,而是在两个新的地方——伊壁鸠鲁派的花园(theGardenoftheEpis)和斯多葛学派的柱廊(thePorchoftheStoics)。
伊壁鸠鲁(Epicurus)于公元前341年出生在萨摩斯岛,他的父母都是雅典人。公元前307年,他终于在雅典定居下来,并一直在那里教学,直到公元前271年去世为止。以他名字命名的哲学学派可以概括如下:在伦理学方面是享乐主义——快乐是唯一的善;在物理学方面是原子论——宇宙是由在虚空中运动的微小颗粒组成的;在逻辑学方面是经验主义——我们所有的知识都完全建立在经验和知觉之上。
伊壁鸠鲁派的谨慎众所周知:他们不鹦鹉学舌般地重复导师的话,也不克制对教义的创新。在公元前1世纪,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etius)写作了长诗《物性论》(Dererumnatura),阐述了伊壁鸠鲁派的思想。在他眼里,伊壁鸠鲁是一个“父亲,事物的发现者”,他的诗歌忠实地追随了伊壁鸠鲁的思想。卢克莱修并不是在唤醒一种已被废弃的哲学:他所欣赏和描绘的体系仍然生机勃勃。
同“花园”一样,“柱廊”也在雅典,但斯多葛“柱廊”的主要人物没有一个是雅典人。斯多葛学派的创始人芝诺(约前333—前262)来自塞浦路斯。约公元前310年,芝诺抵达雅典,在斯多葛柱廊建立了学校。他的衣钵被阿苏斯的克林忒斯(thesofAssus,约卒于公元前232年)承继和发展。克林忒斯的继承人是克里西普斯(Chrysippus,约卒于公元前206年),他也是从小亚细亚来到雅典的。正是他把斯多葛哲学发展成一种全面系统的哲学,据说“没有克里西普斯,就没有斯多葛哲学”。
斯多葛学派并不因循守旧。学派悠远的历史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即早期、中期和后期。中期斯多葛学派从本质上改变了学派研究的重点内容,其主要代表人物是罗德岛的帕奈提乌斯(PaiusofRhodes,约前185—前109)和阿帕梅亚的波塞冬尼乌斯(PosidoniusofApamea,前135—前51)。后期斯多葛学派也是如此,这一点在公元1世纪和2世纪塞涅卡(Seneca)、伊庇克特图斯(Epictetus)和马可·奥勒留(MarcusAurelius)的著作中也有所反映。早期斯多葛学派在教义上也是一致的。也有一些脱离学派的人,其中最重要的是开俄斯的阿里斯顿(AristonofChios)。他的研究仅限于伦理学,他拒绝物理学,坚持认为“辩证的推理像蜘蛛结的网——似乎展现了一些技巧,实际上却毫无用处”。克里西普斯自己的“很多观点不同于芝诺,也不同于克林忒斯,他经常说他只需要学习理论,愿意为自己去发现证据”。
早期斯多葛学派的中心原则仍然是十分坚定的。在伦理学方面,他们拒绝享乐主义,倡导一种“美德”的生活;在物理学方面,他们接受唯物主义形式,但是不承认原子论;在逻辑学方面,他们是经验主义者,但是认为在知识发展中,推理是一项主要任务。
在主要的学派之外,也有很多人从事哲学研究,厄里斯的皮洛(PyrrhoofElis,约前365—约前270)采纳了极端的怀疑主义的思想,坚持认为:我们的感觉是不可靠的,我们不应该做任何判断——只有这样才能带来心灵的安宁。皮洛可能受到印度苦行者的影响,作为亚历山大东征军的一员,他可能接触过苦行者。反过来,他又影响了学园派阿塞西劳斯的怀疑主义。昔兰尼学派(aicsect)是由阿里斯提普斯(Aristippus,约前430—约前350)创建的,也具有怀疑主义的倾向:“他们弃绝了物理学,因为物理学的主要内容明显不可知;不过他们研究逻辑学,因为逻辑学具有实用性。”然而,他们的主要原则是伦理学的:他们坚持彻底的享乐主义,其依据是身体的愉悦乃是至善。阿里斯提普斯与伊壁鸠鲁之间的亲密关系也经常被人谈及。
阿里斯提普斯是苏格拉底的学生。麦加拉的欧布利德斯(Euegara,约前435—约前364)也是苏格拉底的学生。欧布利德斯和弟子——其中最杰出的是斯提尔波(Stilpo,约卒于公元前300年),在他们的时代都非常著名。他们对伦理学和逻辑学中的各种问题都有自己的观点,但我们现在对他们却知之甚少。与麦加拉人有联系的是一个叫辩证家(Diales)的团体,他们的兴趣是逻辑的悖论。狄奥多洛斯(Diodorusus,约卒于公元前384年)是辩证家的领袖,我们只能模糊地知道他是一位重要人物。
安提斯提尼(Antisthenes,约前450—约前350)是苏格拉底的另一个学生。他和弟子锡诺普的第欧根尼(DiogenesofSinope,卒于公元前323年)是犬儒学派的创始人。犬儒学派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种理论的哲学。犬儒学派宣称个人自由和自我满足是最重要的,他们鼓吹“自然”的生活,带着蔑视拒绝社会的风俗和传统,毫不在意财富、地位或荣誉。他们还倾向于蔑视快乐(“我宁愿疯狂也不愿自我陶醉”,安提斯提尼如此说)他们对禁欲主义的卖弄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这有时受到赞赏,有时受到嘲笑,主要依旁观者的喜好而定。
阿塞西劳斯和卡涅阿德斯(eades)没有著作,但他们的思想却被弟子记录下来。伊壁鸠鲁著述甚丰,早期斯多葛学者们也是如此。然而这些巨幅长卷几乎遗失殆尽。伊壁鸠鲁残留下来的内容最多:三篇介绍性的论文以书信形式流传下来,在赫库兰尼姆(Hereum)的废墟里发现了相当多的残片。另外我们还有卢克莱修的作品。至于早期斯多葛学派和新学园派,我们不得不完全依赖于二手资料——即后代作家的引文、改述和提及的内容。也有很多资料来自于充满敌意的或有偏见的证据。想要在分散和零碎的证据之上拼凑出一个前后一致的系统,本来就是一个难题;而评价此类报告,则更是难上加难。
伦理学
习惯上,哲学被分为三个部分:逻辑学、物理学和伦理学。希腊化时期的伦理学,同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一样,关键在于幸福主义(eudaimonia)的概念——康乐、福利和繁荣。伦理学的作用是分析人们的幸福,从而确定获得幸福的条件。从最普遍意义上说,各学派之间总有某种程度的共识。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我们应该“把所有的选择和逃避归因于身体的健康和心灵的宁静,因为这是幸福生活的目标”。宁静或心平气和(ataraxia)在色诺克拉底的早期学园派里受到了类似的赞美,也成为皮洛怀疑论者的口号。斯多葛学派也认同这一理想,因为“它们从人体内驱除了所有能扰乱人心智的情绪——欲望和快乐、恐惧和悲伤”。
为了得到宁静,平息伊壁鸠鲁所说的“心灵的狂风暴雨”,我们只需要思考。在伊壁鸠鲁学派中,这是一种含蓄的假想,即一旦信念被哲学证明是错误的话,建立在这些信念基础之上的恐惧将会消散。克里西普斯明确主张,情绪本身就是一种信念,所以服从于理性的控制。对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来说,这种乐观的理性化与它所推动的伦理学上的清静无为一样陌生。
清静无为,有时被说成是对社会和政治生活的脱离,有时被解释成是对喧嚣动**的希腊化世界的一种反应。这些解释都难以使人信服。与之前的时代相比,希腊人在希腊化时期的生活并不更加颠沛流离,也没有受到变幻莫测的命运或恶敌的摆布。心平气和并不意味着退回到自我或退回到一种执着的个人主义。伊壁鸠鲁发誓放弃政治生活(“你必须把自己从政治和日常琐事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却把幸福置于友谊和社会之中——一个伊壁鸠鲁派的学者“在适当的时候能够培养一个国王”。斯多葛学派认为社会生活有价值,他们鼓励参与政治。按照克里西普斯的观点,一个明智的人“愿意获得王位并从中获得财富——如果他自己不能成为国王的话,他应该接受国王并陪同国王一道参与战争”。逃避世界并不能得到内心的平静。
在广泛一致的领域内,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的伦理学一般是以对立方式呈现出来的——如果说这两个派别都找到了满意结果的话,也是在相反的方向上找到的。对伊壁鸠鲁学派来说,方向是由自然决定的:
你只需要拥有感觉和肉体之身,就能看到快乐即善。
我召唤你(他在写给阿那克萨库的信中)享受连绵不断的快乐——而不是美德,美德是空洞的、无用的,令人不安地期待着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