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郎官郑资之除沿江措置防托,监察御史林之平为沿海措置防托,并许辟置僚属。所管地分,之平自杭州至太平州,资之自池州至荆南府。[491]
分别任命掌管沿海防御和沿江防御的官员,是将远洋舰队和江河舰队区分开来,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标志着南宋水师的建立。[492]沿海防御官员掌管的范围从建康沿长江以北一直到当涂,从这一点或许也能说明朝廷更重视沿海防御。
两位官员通过收购民船的方式建立水军。
既而之平言:“应海船乞于福建、广东沿海州军雇募,分作三等:上等船面阔二丈四尺以上,中等面阔二丈以上,下等面阔一丈八尺以上,并以舡中堵为侧(则)。上等船募稍工二人,水手四十人;中等稍工一名,水手三十五人;下等稍工一名,水手二十五人。舡合用望斗、箭隔、铁撞、硬弹、石炮、火炮、火箭及兵器等,兼防火家事之类。募舡候到日,别作旗号,令布沿江,各认地分把隘。如有探报及观望烽堠,节次应援。舡十只为一,差所募官一员管押。”[493]
其中一名官员林之平受命从商户处征募六百多只船舶,并将其分为三组,每一组轮流为官府服役半年。如此一来,剩下的三分之二船舶还能归商户使用。[494]平江府(今苏州)浒浦的造船坊受命建造长八丈的八橹战船,每艘用钱一千一百五十九贯,以及长四丈五的四橹战船,每艘用钱三百二十九贯。[495]
10月中旬,谍报金人将由海道攻打江苏和浙江。[496]南宋水师加紧备战,并让各路军队中的士兵转为水军。[497]部分战舰前往长江口的福山,由韩世忠指挥。[498]
1130年的海上会战
兀术率领金兵,于1129年下半年如履平地般渡江攻下建康。守卫在附近的南宋舰队眼睁睁看着,却无人迎敌。南宋战船的消极行为可能是由于水军统制邵青的力竭战败。[499]
金兵绕开宋军,**长江以南的富庶地区。1130年1月22日,金兵攻下临安,宋高宗也差点被围困,但幸好林之平率一百艘军粮船及时抵达。[500]宋高宗及其随从官员打算登船之际,禁军发生暴乱——因为禁军中大部分是惧海的北方人。十七名带头作乱的人被处决后,其余将士都上船了。[501]1月26日,船队出海。
金兵的先头部队于2月4日到达明州。[502]金人的骑兵势如破竹,将宋兵逼退到城墙。就在宋兵无力抵挡之际,突然有一支南宋船队破浪而至,弓箭手和十字弩手登陆从两翼包抄金兵。金兵被打得措手不及,近千人被击杀,于是火速撤兵。[503]尽管这是一次人数少的后防战,却是宋兵四年来对金人的首次胜利,大大提升了宋人的士气。[504]
2月16日,金兵的主力部队随后赶到并包围了明州,并于2月20日攻占港口。宋兵虽然奋力抵抗,但只是为了掩护宋兵主力部队从海上撤离。宋高宗乘坐战船,随南宋战舰安全抵达温州。待金兵将领发现目标已经顺利逃脱时,虽然懊悔不已,但仍然不肯放弃追击。金兵中有一名老将斜卯阿里曾与高丽人作战,歼灭过契丹(辽国)战舰,颇有水战经验。也正是因为他连破宋兵,获南宋战船二百艘,兀术才能率军渡长江南下。[505]
斜卯阿里集结明州及附近港口的所有船舶,出海追击宋高宗。他沿海南下三百多里,于3月6日,遭遇张公裕率领的一支舰队。双方在狂风暴雨之夜交战,阵形都来不及布置。张公裕命大型海船击沉无数金兵的轻型舰,斜卯阿里只得退战,逃回明州港。[506]
由于宋军日益逼近,兀术对临安烧杀抢掠之后,决定撤离。金兵过太湖时,被宋军统制陈思恭率领的一小队水军击败。[507]4月24日金兵到达长江南岸的镇江后,发现自己又被韩世忠的部队拦截。韩世忠自2月初便集结军力,建造战舰,希望能在兀术回程时伺机狙击。[508]
世忠以海舰进泊金山下。将战,世忠预命工锻铁相连为长绠,贯一大钩,以授士之骁捷者。平旦,敌以舟噪而前,世忠分海舟为两道出其背,每缒一绠,则曳一舟而入,敌竟不得济。[509]
兀术率军逆流而上到达建康,希望找到宋军防线的突破口渡江,但再次战败。诸多人献计,他接受了其中一条建议,即从一片芦苇地中开凿出20里(约7英里)大渠。金兵一夜间开凿完成,但船舶刚一驶出,即被宋军发现并逼退。
之后兀术悬赏求计。据史书记载,一王姓福建叛徒,教金军在小船中填土,上铺平板,以抵挡宋军的火箭和火油攻击,然后用火箭射向宋船的篷帆。金兵连夜准备箭弩,兀术伺机作战。韩世忠见到敌军备战,便派信使招安邵青共同抗敌。邵青当时有一支规模较大的民间水军,但他拒绝了韩世忠。[510]
5月22日,[511]天气闷热无风,兀术认为天时已到,用一匹白马祭天后,率兵过河。金兵的战舰做好了万全准备,划桨飞速前进,从黄天**越过长江。
天霁无风,丽日赫天,海船皆不能动,篷则火起。世忠海船本备水陆之战,人皆全装,马皆铁面皮甲,每船有兵、有马、有老少、有粮食、有辎重,无风不能行。火烘日曝,人乱而呼,马惊而嘶。[512]
宋人的船舶被火箭射中燃烧,船上的人惊慌失措,纷纷跳江。大部分船只遭到焚毁或沉没。混战中,兀术成功率军北渡长江。[513]战祸频仍的南宋,只有水军迸发出了获胜的希望的光芒,因此南宋朝廷加大了对水军的扶持力度。[2]
持续扶持水师
这几场战争震惊朝野,更坚定了宋人抵抗金人的决心。尽管这几场战争不起决定性作用,也无法影响战争的总体进程,但却是宋人第一次阻止了看似锐不可当的金兵。而在战争中一鸣惊人的是南宋的水军,而非陆军。因此,南宋朝廷开始重视水军的建设。
1131年,陈克、吕祉和吴若共同撰写的兵书中写道:
盖被江负海,则骑不如步,然则戎马之未蕃,亦非所患也。惟是江海之间,舟楫之便,周瑜尝论之矣。泛舟举航,朝发夕到,上风劲勇,所向无敌。又以谓舍鞍马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以我之长,攻敌之短,胜负可见矣。[514]
前宰相李纲于1132年上奏:“近年以来,大将拥重兵于江南,官吏守空城于江北,虽有天险而无战舰水军之制,故敌人得以侵扰窥伺……加以战舰水军,上运下接,自为防守。敌马虽多,不敢轻犯。”[515]户部尚书章谊热切支持水师建设,他曾三次上奏陈述筹备水师的重要性。其中一份奏章中提到:
今朝廷暂驻浙东,襟带江海,实凭川险以却敌骑。然则巨浸湍流盖今日之长城也,楼船战舰盖长城之楼橹也,舟师战士凿工没人盖长城之守卒也,火船火筏强兵毒矢盖长城御攻之具也。设有江城万里,则尺寸之地不容于不守。
今有巨浸湍流顾,岂可无守御之备哉?守御之备莫如舟师,用舟师之策莫如中流以守。且金人攻城长于用炮,我之舟师中流以守则矢石有所不及。金人野战长于用骑,我之舟师中流以守则骑兵不能奔冲。[516]
与此同时,因为临安的位置会受到海战影响,所以朝廷也十分惧怕金兵从海上进攻。1132年,监察御史沈与求的一份奏章中提到,金兵正在备造海船,如果他们攻占明州,便“已入吾腹心之地”[517]。之后不久,吕颐浩也提到:“然虏舟从海道北来,抛大洋……直至定海县。此海道一也,系浙东路。若自通泰州……放洋至洋山,沿海岸南来,至青龙港[3]。又沿海岸至金山,入海盐县澉浦镇黄湾头,直至临安府江岸。”[518]
再加上韩世忠及其他朝臣武将的反复忠告,[519]朝廷和百姓也开始意识到筹备水师的紧迫性。为断绝金兵获取沿海水域的消息,南宋朝廷纠集江苏北部的火长和远洋船员,威逼利诱,让他们为南宋舰队效命。
为防止造船、导航技术泄露到敌方,朝廷也严禁福建、广东和浙江的商人派船与北方通商。[520]1130年,陈思恭在太湖之役中一鸣惊人,朝廷将其调遣至隶属明州的定海岛任水军都统,命其在此检查、拦截前往北方的船舶。[521]
沿海制置的官员
宋廷在明州定海设立沿海制置使司[522],专门处理水军事务,这是推动水师规模扩张的关键性举措。1132年,设立这一机构的计划初步形成。[523]8月14日,沿海制置使仇悆上陈:“已被旨制置使叙位依发运使例,所有本司属官亦乞依发运司属官条例。”[524]
沿海制置使司成立之初,人员和预算都不多。1133年10月,沿海制置使郭仲荀请求朝廷“乞辟差书写机宜文字一员”,之后又请求设参议、干办、准备差使人吏等。[525]至于运转经费,1136年户部支银二千两、绢一百匹、钱二千贯及日常用粮。[526]
沿海制置使司的权力和管辖范围十分灵活机动,有时南宋的所有沿海地区都归其掌管,如1133年至1135年期间;有时只有浙江和江苏是其管辖范围。有时设两位制置使,一位负责北方沿海事务,一位负责南方沿海事务。[527]表16 水师驻地(1127—1132)[528]
这一改革改变了水师的性质。北宋时,大部分水师隶属各路陆军,到南宋时则隶属禁军。[529]北宋时,80多支小规模的水军驻扎在全国内陆各个地方,而南宋舰队则集中在几个战略要塞。
水师规模的扩张
沿海防御机构设立后的几年内,不断有金兵准备从海道进攻的消息传来,让宋人一直处于警备中,扩大水师规模的事宜被迅速提上日程。1133年5月,南宋统制徐文(亦称徐大力)准备起兵造反,朝廷得知消息后,派军追捕他。徐文听到风声,决定逃跑。他率4000人,乘坐60只海船从定海港出发,北上前往江苏盐城,投靠刘豫在金国扶植下所建立的伪齐政权。他告知刘豫,尽管南宋已经有所准备,但其实际沿海防御力量十分薄弱,而两浙路可由水军轻松攻破。刘豫接受了徐文的建议,并任命其为山东莱州知州,负责督造战船,而他则率60艘大型战船袭击江苏的通州(今南通)和泰州。[530]
两年来,宋廷不断收到谍报称,刘豫在通州、海州、莱州和密州(今山东高密)等港口准备战船,一旦等金兵从陆上对南宋发动攻击,他就趁机从海路进攻。[531]1135年初,又有消息传来,刘豫已经向金国皇帝完颜亶上呈海岸图和海船设计图。完颜亶下令继续推行水军计划。[5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