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样的精神医学议题
精神障碍其实离我们不远
我们常有一种误解,那就是认为厌学的孩子是好吃懒做,意志不坚定,甚至有的大人看到孩子情绪低落时,会认为他们是在无病呻吟。不可否认,有一些学生在面对学业压力时,会无意识地采取“生病”的方式回避学业压力与家长的追问。但是,在我们日常的心理咨询工作中,确实发现部分厌学的孩子罹患了精神障碍(Mehdisorder)。
精神障碍其实离我们并不远。根据WHO大数据调查结果显示,全球目前有3。5亿抑郁症患者,全球抑郁症发病率约11%,每年因抑郁自杀的人数高达100万,而儿童或青少年抑郁症的患病风险高达23。9%。换言之,每100个儿童或青少年中,就可能有23。9个存在患上抑郁症的风险。再加上其他目前高发的精神障碍,比如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焦虑障碍等,可以说学龄期的儿童和青少年是精神障碍高风险人群。
我们发现在厌学孩子罹患的精神障碍中,最常见的包括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和神经症。这些精神障碍的发生多少都有一些生物学遗传因素的贡献,比如脑内五羟色胺(5-HT)神经递质的减少,父辈、祖辈中曾有人患精神障碍等。加上一些孩子成长在人际冲突横行的家庭,同时还要应对繁重的学业,如果再缺乏支持性的学校同伴关系,那么自然便会成为精神障碍的高发人群。
一些孩子患抑郁症后,整天大部分时间情绪低落,极少体验到愉悦感,以前感兴趣的事情都不想再做了。他们会感到思维能力、注意力和精力都大不如以前,同时有深深的自责,认为自己目前的状态不但不能学习,而且连累了父母和家人。他们对未来悲观绝望,感到未来就是一片虚幻,毫无希望。他们努力地想挣脱目前的困境,但同时又感到不管做什么都是无用的。这种情绪、思维能力和精力“三低”是抑郁障碍的典型病症。
而此时许多家长可能会对孩子的这些情绪问题产生误解,认为他们是装出来的抑郁,认为这是某些孩子意志不够坚定的表现。他们会试图给孩子讲一些大道理或是灌输心灵鸡汤,希望拯救孩子的心灵。殊不知,抑郁带给患者的是一种从头到脚的绝望感,每天醒来后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灰暗的,丧失了任何体会快乐和成就感的能力,有时甚至认为与其如此痛苦地活着,结束自己的生命才是最好的解脱。这种绝望感,是没有经历过此种病痛的人极难理解的,也绝对不是通过几句简单的道理就能改变的。道理讲得多了,反而会招来孩子的抵触和反感:“我的父母就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他们根本体会不到我的痛苦,那些道理谁不会讲呢?”
如果要帮助被抑郁症困扰的孩子,最好的方法应该是:先耐心陪在他们身旁,倾听和理解他们究竟有多痛苦,让他们感到自己被无条件接纳和关注。而后再去给他们讲道理,帮助他们想对策。换言之,面对患抑郁症的孩子时,我们应该先跟他们说的是“你一定很难受吧。如果你愿意,就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吧,我会耐心听你讲”,而非“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打起精神来,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云云。
有的孩子会呈现出另外一种情况,他们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万念俱灰。这种情况持续一段时间(一般至少2周时间)后,他们会变得莫名兴奋,情绪高涨,自我感觉良好,说话滔滔不绝。认为自己特别了不起,非常聪明,有能力做许多事。他们可能会同时开启许多计划,精力旺盛,甚至晚上可以整夜不睡觉。但大多数计划都是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无法最终完成。有的孩子表现为烦躁,易怒,见谁怼谁,不论看什么人什么事都不顺眼,在学校极其容易和老师、同学发生冲突,但却从不认为是自己的错。这种情况我们称为躁狂发作,而这种忽而抑郁忽而躁狂的情况,在精神医学上被称为双相情感障碍,也就是俗话说的“躁郁症”,它也是在青少年人群中发病率最高的精神障碍之一。
抑郁症和双相情感障碍大部分都有一定的生物遗传学基础。所以一旦发现,及早就医,及时进行规范的精神科治疗(包括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及相关辅助治疗)才是王道。因为青少年的脑部还处在发育阶段,如果出现问题,我们必须及时发现并纠正它,不然疾病可能会从根儿上破坏孩子脑部发育的基础。就像一台正在组装的精密仪器,如果在组装阶段原材料和零部件质量就出现了问题,那我们要将它最终变为一台合格产品的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在临**,我们会见到大量的家长觉得孩子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是一件很羞耻的事,讳疾忌医,导致患者病情一再延误,最后到了必须住院治疗的地步,甚至达到重性精神病性障碍的程度,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其实绝大部分人一生中都有某些时候曾经受到抑郁、焦虑等情绪的困扰,所以这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各个行业的一些顶尖专家和精英中,就有一些轻度躁狂患者,他们在躁狂发作时往往工作效率很高,非常高产,如海明威、安徒生、巴尔扎克、马克·吐温等。此时,所谓精神症状反而成为他们创作和工作高效率的源泉。
因此,正视厌学孩子所面临的精神医学议题,是我们绕不开也是必须做的一件事。所谓的逃避与否认,或是过度的病耻感其实都没有用。如果精神障碍这只“拦路虎”出现了,及早带孩子去正规的精神医疗机构就诊,让专业的医生帮助我们正确应对它,才是该做的事。
案例:被躁郁症纠缠的倔强女孩
凄风,这是坐在我面前的一个14岁女孩给自己起的代号。女孩精神萎靡,空洞的双眼中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凄凉,好像对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不抱有念想。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她拒绝回答。我只得问和女孩一同前来的父母,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带着女儿来找我。
“她从4个月前开始突然就不想去学校了。”妈妈满脸焦虑地回答。
一般当听到“突然”一词时医生都会特别敏感,因为这通常提示在问题出现的当时,可能有某些特别的生活事件、打击或是医学情况发生。我请父母详细说说4个月前他们的家庭、女孩的生活与学习是否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好像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大事情,那个时候她上初二,学习压力比之前大了。然后我们发现她的情绪好像变得不稳定。”依然是妈妈在回答。
“怎么个不稳定法?”
“就是感觉有段时间她好像话特别少,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唉声叹气,说自己没用,没力气学习,还说自己变笨了,不敢去学校,有时还会说自己不想活了。过了几周吧,又变得很爱发脾气,话很多,一到学校就和老师吵架,经常怼他们班的班主任和一个任课老师。后来她就说不去学校了,说不想见到那个老师。”妈妈回答。
“她情绪变化的时候,有什么诱因或者特别的事发生吗?”
“好像没有,就感觉莫名其妙的。”爸爸补充道。
凄风这种情绪时高时低的表现,像极了双相情感障碍的症状特征。我问她:“父母说的你同意吗?你想做点补充吗?”
“差不多吧。我其实也很着急,我很想回去上学,但心里又觉得很烦、很绝望。”
我问:“你是说很矛盾?一方面理智上觉得该回去上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做好,没有希望?”
“是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根本看不到希望。”凄风用异常低沉的语气回答。
凄风当下的情绪状态是典型的抑郁发作的表现。而她之前阶段性发作的,超出正常范围的易怒、话多和兴奋,极有可能是躁狂发作的表现,她很有可能患上了双相情感障碍。
我跟凄风的父母反馈了我的评估,建议她服用心境稳定剂(精神科一种调节和稳定患者情绪的药物),帮助她抵抗抑郁和躁狂症状发作,稳定情绪。但父母的回答是:“不可能,她不是精神病,她只是学习压力大吧?可以不吃药吗?就靠心理疏导。”
我知道“双相情感障碍”这个诊断会给父母带来强烈的病耻感和灾难感,他们无法接受“我的女儿患上了精神科疾病”这一说法。我尝试跟他们耐心解释,但他们依然不同意女儿服药。所以,我也只能暂时和他们达成协议:先尝试心理疏导,如果凄风抑郁或躁狂的症状加重,那就需要采取必要的医学药物治疗了。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中,凄风都处于一种情绪低落的状态。当她决定不去上学后,妈妈几乎整日在家中陪她,照料她的起居和饮食。而凄风的心境低落和厌学情绪在这段时间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这让我开始怀疑,父母目前和女儿的相处方式是否是她的抑郁无法缓解的另一个因素。大多情况下,虽然家庭环境不一定是导致孩子心理问题的直接原因,但如果孩子的情绪问题在这个家庭中长期不愈甚至加重,那这个家庭中的成员对待孩子的方式,一定在问题的恶化中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许多时候问题本身不是唯一的问题,家庭采取的处理问题的方式才会加重问题,甚至成为一个新的问题。
因此我问父母:“每次看到她烦躁或者低落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反应呢?”
凄风突然站起来手指妈妈,用几近声嘶力竭的音调吼道:“她在家就知道骂我,说我不去上学毁了她的人生,说她都快被我逼疯了。她在你这里装得自己很可怜,轻声细语的。其实在家里她就是个疯子,每天都对我大吼大叫。她每次吼我,我都好绝望,我觉得我就该去死。但我又气得要死,不甘心,为什么她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呢?”
我试着礼貌地打断她:“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能请你先试着冷静一下吗?我们慢慢把事情说清楚。”
“你说什么?!”凄风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用对待她父母同样的语气向我怒吼,“你还好意思说,你每次门诊都只和我们谈20分钟,你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没用的,不是吗?每次我来看病,还要排队等待叫号,你们医院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