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的士兵们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看阿优清丽的身姿。
可能是看到他带着年轻女性,又穿着便服,应该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一部分士兵先行离开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长亭轩城的附近。这里被祖父谷、平井山和松尾山三座山团团围住,城寨规模不大,但占据天险之利。
半兵卫看到城门后,便对送行的士兵们道谢,然后先拍了拍城门。
“我有话要向城内的诸位说,在下是城代通口大人多年的故交,曾来拜访过数次,但一直未能得见,今夜见到月光如此美丽,不由得再次前来拜访,烦请代为转达。”
声音不大,便无法传到里面。硬邦邦的铁门,就算来人再怎么大喊大叫,都无人应答,半兵卫不停地说着。
即使如此,过了很久,却依然毫无回应。半兵卫就开始重复说着意思相同的话。这时,箭楼上方伸出一张敌兵的脸,他看着下面,说道:“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就算你来再多次,城代大人的回答还是一样的,请回吧。”
“嘿!”半兵卫仰头说道,“平时我是作为木下家的家臣前来的,今晚我只是半兵卫,和妹妹阿优一道,一边欣赏这月色,一边欣然来拜访。在下所认识的通口三郎兵卫大人,并非徒有武勇之人,他还是位风雅之士,颇解风情。看来他是因为被木下军包围,早早丧失了赏月的闲情逸致,也没有心情向友人倾诉了吗?不过事已至此,也是迫不得已啊。”
半兵卫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时,突然从城墙之间的雉堞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闭嘴!”
“哟,三郎兵卫大人!”半兵卫抬头说道。
上面的人回答道:“我说,半兵卫大人,你来的次数再多,也是白来,没必要见面,你回去吧……”
“叔叔,叔叔!我是小夕。”
“呀,这不是阿优吗,你一个女儿家,来战场做甚?”
“我看兄长的心境太让人同情了……还有,我听说叔叔大人可能会阵亡,所以前来告别。”
这里和半兵卫兄妹的出生地——菩提山城相距不远,两者都属于不破郡境内。通口三郎兵卫在半兵卫兄妹幼小时便认识二人。如今,听到阿优称自己“叔叔”,不由得想到了二人小时候的模样。
“开门!将二人带到本丸的书院内!”他已经松动了。
三郎兵卫解下甲胄,换上便装来到了书院里,见到了兄妹二人。
刚一见面,三郎兵卫便对阿优感慨道:“你长大了啊!我听说你进了木下家,时间过得真快啊。以前我抱着你,用胡须蹭你的脸,你嫌疼,还用手抓我的脸呢……”
接着,他又说道:“半兵卫大人多次前来拜访,但我丝毫不顾情面,一直闭门不见,实在多有得罪,但这是乱世常有之事啊,身为一介武夫,就是会有这种痛苦……请多体谅。”
不多久,仆从端上了一些简单的饭菜。
“或许这便是人生最后一次见面了,不如以月色为佳肴,同饮一杯吧。”三郎兵卫轻松地说着。
看来,三郎兵卫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主公浅井最终能抵御信长的进攻。他似乎觉得,再支持半月或者一个月,自己的大限也临近了。
“唉,彼此彼此,武士的人生是最无常的。然而,虽然有种种无常,如果无法留下生存过的足迹,武士便不能成为真正的武士,作为人而言,则更是可惜至极。大家都不愿玷污自己的名誉。”半兵卫一边端着杯子,一边说道。他说的话道出了三郎兵卫现在的心境,三郎兵卫回答道:“是啊,当然是这样。”
现在三郎兵卫又回到了以前做朋友时的样子,完全敞开了胸襟,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
“阿优,你能不能弹琴为我们助兴?”
听到兄长这样说,阿优答道:“是。”
阿优向侍从借了一面筑紫琴,在月光映照之下,弹起了琴。
虽是敌我双方,但两位朋友,都侧耳倾听着琴声。
灯台上的灯火,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三郎兵卫依旧俯身不动,白色的月光投在他的脸上,显得越发苍白了。
琴弦袅袅作响,她忧伤地唱起歌来。
八弦琴的琴声,不仅打动了室内的人,就连城内七百名士兵也听得如痴如醉。长亭轩城、松尾山的松籁,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琴声和歌声。
三郎兵卫瘦削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对了,三郎兵卫大人,您守护的城主二郎丸大人,今年贵庚?”半兵卫问道。
“十二岁了,真是可怜,前几年他的父亲堀远江守大人刚去世,如今又要以小小年纪据守在这座城内,不幸至极……”三郎兵卫说着,从怀里取出纸,擦了擦眼泪。
半兵卫坐直了身体,突然厉声说道:“你是个不忠的家伙!”
“什么?你说我不忠?”
“是的,就算他是武将之子,但还只有十二岁,他明白社会是什么吗?知道为何要战争吗?他明白什么是大义什么是节操吗?你身为人臣,准备据守在城内,最终只求一死,这一切都是你个人的意志。你为了自己的名誉,为了大义,无情地牺牲年幼无知的主公。我半兵卫不认为这种自私的想法算得上武士道,倒不如说它是误入歧途的武士道……三郎兵卫大人,你还认为自己是忠义之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