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境,给予事件的见解也完全不同。如此这般,各种思想徐徐而来,到最后就是所谓“决心的成熟”。成熟思想的路径为什么如此繁复呢?这是因为思考过程大都呈“分割”的状态,因此,以前所经验过的事事物物,逐渐出现在眼前,并且事物也逐渐明朗化,了解也更深刻,如此便能耐心去思想,当初的嫌恶也因此消失了。
理论方面的思考也是如此,也是一定要等待良好时间的到来,再说,任你再好的头脑,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是适于思考的。因此,我们最好能利用思索以外的时间来读书。读书,正如上面所述,是思考的代用物,而且,此中还有许许多多别人替我们想出来的、和我们不同的方法,可以供给我们精神材料。
读书的性质是如此,所以我们不必要读太多的书,如若不然,精神习惯于代用物,将会忘却事物的本身,总是踏着人家已经开拓的道路,而忘却走自己的思考道路。再说,经常耽于书卷中,眼睛就脱离了现实世界,而思考的机缘和气氛,由书本所启发的次数远不如现实世界多,因为现实世界和眼前的事物,具有刺激思考的强劲原始力,是思考精神的最佳对象,最容易促成此种精神活动。
从这一事实来看,说我们可从著述中鉴别出谁是思想家,谁是书籍哲学家,一点儿也不奇怪。很明显,前者真挚、直接、原始,所有的思想和表现都具有独立的特征;后者与此相反,他们只是拾人牙慧,承袭他人的概念,就像把人家盖过的图章再盖一次一样,既缺乏力量,也模糊不清。而且,他们的文体是由传统的陈词滥调和流行语句组织而成的,这情形,恰似因为自己的国家不能铸造货币,而以他国的货币流通的国家一般。
经验和读书一样,不能替代思考。纯粹的经验和思考间的关系,如同食物之于消化的关系。如果“经验”自夸地说,它的发现,才能促进人智力的发展,这就像嘴巴自夸身体的存续完全是由于它的工作一样的可笑。
具有真正能力的头脑,他们的“确定”和“明晰”实在是常人所不能及的,这类人的头脑,时时刻刻都有一种确定明晰的表达欲望。不论通过诗、散文或音乐莫不如此。普通凡人则不一样,据此我们可立刻辨识作者头脑的能与不能。
第一流作家的精神特征是,他们的一切判断都是直接的。他们所产生出来的作品,也都是自己思考的结果,发表之后,不论在任何场合,谁都能认定是一流作品。因而他们在精神领域中,如同诸侯一样是直属于帝国的,其他的作家只是站在陪臣的位置。
因此,真正敏于思索的人,在精神王国中,等于一国之君,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他的判断如同君主的圣谕,他的话就是权威——君主是不接受他人的命令,也不认识其他权威的。反之,局限于世俗流行的诸种意见的凡俗作家,像默从法律和命令的平民一样。
有些人每每爱引用权威者的词句,来争论某种事件,以取代自己贫乏的理解和见识。笔战中引出他们的东西,像取得莫大的靠山似的,莫名其妙地雀跃欢呼。想来大概是受到塞涅卡[4]所说“与其批判,不如信任”这句话的影响。论战之际必须有防身和攻击的武器,这类人既无思考力,又乏批判力,所以只好引用权威之言,“这也是出于对权威者的尊敬”,以为找到最好的护身符,振振有词、据之而辩,发出胜利的呼声。
现实世界中,不管举出多少理由来证明我们过得怎么怎么幸福、怎么怎么愉快,但事实上,我们只是在重力的影响下活动而已,战胜了它,才有幸福可言。但在思想的世界中,只有精神,没有肉体,也没有重力的法则,更不会为穷困所苦。所以,有优美丰饶心灵的人,在灵思来临的一刹那得到启示,其乐趣绝非俗世所能比拟。
思想浮现在眼前,如同你的恋人就在跟前一样,你决不会对恋人冷淡,我们也决不会忘记此思想。如果它们远离你而去,从心中消失时,则又是如何呢?即使最美好的思想,如果不及时把它写下,恐怕就此一去不回头,想找也找不到了。恋人也如此,如果不和她结婚的话,也有离我而去的危险。
对爱思考的人来说,世界不乏有价值的思想,但这些思想中,能够产生反跳或反射作用的,也就是说,此思想著述成书后能引起读者共鸣的,却不多见。
起初,人们思考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只是为自己着想。思想家可分成两类,一种是专为自己而思想,另一种是为他人而思想。前者称为“自我思想家”,只有这类人才能认真地思考事情,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哲人,实际上,他们一生的快乐和幸福,也是在思想之中;后者可称为“诡辩派”,他们渴望人家称他们是“思想家”,他们的幸福不是在本身中,而是在他人的喜好中。换言之,他们只是热衷于投世俗之所好。另外还有一种人介乎两者之间,我们要看他全部的做法,才能判定他是属于那一类。
利希滕贝格[5]是第一类的典型;黑格尔很明显是第二类。
生存问题——这个暧昧、多苦、须臾和梦幻般的问题,一旦认真研讨,恐怕所有的工作都得搁下了。实际上,除极少数的人外,一般人对这个问题都没有丝毫感悟,甚至尽量避开它,觉得与其讨论此问题,倒不如把这些心思用在和自己有切身关系的事情上。或者,仅取俗世哲学的一个体系,来满足大众。
想到这点,说“人是思考的生物”,实在很可疑,所谓“思考”,也有多种不同的解释。再往后,对人类的无思想、愚蠢,也不会引以为奇了。普通人智慧的视野,当然比起动物要来得辽阔,动物不能意识到过去和将来,只存在于“现在”中,但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般深远。
如果世界充满真正思考的人,我想,大概不会容许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噪音吧!然而,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却充斥着令人心惊肉跳、毫无目的的噪音。造物者在创造人的时候,果能尽如我们所愿,实在不应该给我们安上耳朵,或者,至少能在我们耳里装置上空气不能通过的“覆皮”,像蝙蝠一样(关于这点,我实在非常羡慕蝙蝠)。但人类也和其他动物同样可悯。上苍造人的时候,早已算定只要具有足以维持生存的力量就够了。因此,不论昼夜,不管有没有人咨询,人的耳朵始终是开着的,那是为了便于向我们报告“迫害者的接近”。
注释
[1] 蒲柏(1688—1744),英国诗人,主张古典主义的审美原则,认为古希腊、古罗马的作品是艺术典范。
[2] 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哲学家、数学家。
[3] 赫尔巴特(1776—1841),德国哲学家、教育家。
[4] 塞涅卡(约前4—后65),古罗马哲学家,晚期斯多亚学派主要代表之一,曾任暴君尼禄之师。
[5] 利希滕贝格(1742—1799),德国物理学家、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