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四 自道而言之,无最前的生生,无最后的灭灭。
六·一九那一条说自道而言之,无最前的因,无最后的果。所谓最前的因即最初现实的可能,最后的果即最后现实的可能。那条是从共相方面着想,本条是从殊相方面着想。可是,自道而言之,无论所谈的是共相或是殊相,它总是无所谓最前,也无所谓最后。道无终始,也无生灭。个体底变动一方面有共相底关联,一方面有殊相底生灭。在共相底关联中道无最前的因,无最后的果;如有的话,则道有终始。在殊相底生灭中,也无最前的生生,无最后的灭灭;如有的话,则道有生灭。
从殊相这一方面着想,每一特殊的个体总有生灭。无生灭的既不是个体也不是特殊。我们曾经表示过特殊总有等级,而特殊底等级两头无量。这就是说没有最“小”的特殊,也没有最“大”的特殊。最“小”的特殊(“小”字当然含糊),即时面、空线、时点—空点上的特殊,而这样的特殊我们曾经表示过老不现实。也没有最“大”的特殊,如果有的话,只有包罗万象的宇宙方能合格。可是,包罗万象的宇宙不是特殊,它根本就没有时间上的位置,它包括时间,时间不包括它,它虽没有完全未现实的时候,它也没有完全现实的时候。根据差不多同样的理由,包罗万象的宇宙也不是个体。个体是相对于其它个体而说的,只有一具体无所谓“个”。包罗万象的宇宙虽有相对于它的个体,而没有它所相对的个体;如果有它所相对的个体,则它不是包罗万象的宇宙。相对似乎是一非对称的关系。
以上无非是表示每一特殊的个体都有生灭。请注意这是个别的说法。这不是说所有的个体总合起来也有生灭。所有的个体根本不能总合起来,即令能总合起来也不是一个个体。我们虽然可以说一时间或一地点内所有的个体有最前的生生最后的灭灭,因为这就是引用时间与地点给“所有”两字加以限制,可是,从道着想,现实底开展毫无限制,它从无量来,到无量去(以后也许要表示“无极而太极”,现在不谈)。既然如此,自道而言之,无最前的生生,无最后的灭灭。
六·二五 自特殊化的个体界而言之,无最前的生生,有最后的灭灭。
这里所谓特殊化的个体界指已经存在过与尚在存在着的特殊个体,将来现实的个体不在其内。这里特别提出存在两字就是注重现实中的特殊的与具体的那一方面。前此已经表示过,现实状态可以分作P与Q两类命题之所肯定。谈因果的时候,所注重的是P类命题之所肯定,现在所注重的是Q类命题之所肯定。这当然就是说所注重的是殊相本身,或者说从殊相本身来论殊相底生灭。
个体底变动中有生生灭灭底历程。所谓最前的生生即此程序底最前的生生,所谓最后的灭灭即此程序底最后的灭灭。此程序无最前的生生,道理与六·二四所说的一样。这生生灭灭底历程与道同始,它也是从无量来。只要我们承认六·二四所说的理由,我们似乎不能不承认自特殊化的个体界而言之,无最前的生生。
可是,特殊化的个体一方面是特殊,一方面是个体。从个体这一方面着想,它总是具体的,所以它总是现实的。个体既不会不现实,所以在任何时间谈个体,所谈的个体不会是那时间以后的个体。我们当然可以谈将来的“个体”,但将来的个体仅是可能。从特殊这一方面着想,将来的个体既未现实,它底特殊化也是未现实的特殊化。道没有现实与否底问题,所以也没有现在与将来底问题。式不能无能,能不能无式,已往、现在、将来对于道都是一样的。现实状态底不同是现实内容底分别,不是道底分别。特殊化的个体总是相对于一“现在”的。我们当然用不着谈所谓现在所指者究竟是甚么时候,或甚么时期。任何现实总是一时间或一时期,而特殊化的个体总是止于一现在。所以生生灭灭底程序虽始予无量,而不能不终于一“现在”;这就是说,特殊化的个体界有最后的灭灭。
也许有人以为以上的理由靠不住,因为“现在”是活的,无论你想甚么法子去抓住它你总是抓不住。把现在视为一指定的时间,情形的确如是。可是,那是时间底川流,是现在之所指定者底川流,不是所谓现在或现在底意义底川流。在任何指定的时间的个体总要超过那时间之外。可是,现实超过那时间,那时间就不是原来的现在。所谓现在总是中分以往与将来的,在任何一现在,那一现在底现实总是那一现在底最后的现实。
六·二六 自特殊的个体界而言之,任何时间底现实状态是偶然的现实状态。
这里所说的现实状态是特殊的现实状态,是某某时间底某某现实状态,或在生生灭灭中,某某阶段底某某现实状态。如果我们不把时空底架子与它们底实质(个体即时间底实质)分开来说。所谓一时间底现实状态就是生生灭灭历程中某阶段之为某阶段。本条说某阶段之为某阶段是偶然的。
请注意这里所说的现实状态与六·二○所说的现实状态不同。那一条所说的是共相底关联,那当然是把现实状态当作一综合的可能看待。六·二○条说那样的现实状态是不能或免的现实状态。可是,它虽不能或免,而它究竟在甚么时候发生或现实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体。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注重共相底关联,则地球底形成、欧战、经济恐慌等等,从两头无量的道这一方面着想,都是不能或免的。可是,在甚么特殊的时间,地球形成,欧战发生,经济恐慌开始完全是另外的事体。后一方面的问题,不是共相关联方面的问题,是殊相生灭方面的问题。
本条说在殊相生灭底历程中,任何时间底现实状态是偶然的。这里所谓偶然不仅是知识上的不确定,而同时是生灭程序本身底不确定。所谓生灭程序本身底不确定包含以往历程底不确定与将来开展底不固定。所谓将来开展底不固定不仅指我们不能预测将来有甚么样的特殊个体会出现,而且是说将来根本就没有决定甚么样的特殊个体出现。所决定的不过是无论甚么样的特殊个体出现,它总逃不出共相底关联。可是,对于已往,我们仅说不确定。其所以说不确定者,因为我们假设以往的陈迹业已决定,无法改变。这假设是常识方面的假设,说得通否,此处不讨论。可是,已往虽已决定,而我们绝对不能完全知道,所以仍为不确定。已往的历史既不确定,将来的开展既不固定,现在之所以为现在总是偶然的。
这里所谓偶然不是不能理解。我们所谈的是生灭底历程不是共相底关联。所谓理解总是根据于共相底关联。如果我们要理解个体底变动,我们所求的与我们所得的总是那变动中的共相底关联而不是那变动中的殊相底生灭。我们现在所谈的既是殊相底生灭,我们根本没有理解底问题,虽有认识、体会等等问题。就生灭而言,我们只能在生生灭灭程序中去生活。有些思想我疑心是这一方面的思想;例如自由意志,非意识(Theunscious)非理性(Theirrational)等等。这些思想在思考底对象上虽然仍是共相而它们底重要成分可不是共相底关联而是殊相底生生灭灭。
说现在是偶然的就是说它或者不确定,或者不固定。二者之中总居其一。所谓现在既没有指定的时间,任何时间,或者曾经是一现在,或者将会成一现在。如果我们在时间底川流中,提出任何一段,在那一段底特殊的现实状态从一方面说总是不确定,从另一方面说,总是不固定;所以总是偶然的。
六·二七 自事实而言之,无最前的因,无最后的果,无最前的生生,有最后的灭灭。
事实界是曾经现实过与正在现实着的现实。它与特殊化的个体界不同,不同点在它包括共相底关联。它与道不同,不同点在道无终而事实有终。它与现实也不同,不同点在它虽是现实而现实不必是它。在本条我们所注意的当然是它有终底那一点。
所谓“将来的事实”既仅是可能。事实总在一“现在”打住。关于“现在”的问题在六·二五已经提出,可是,我们在这里重复地说一下,也许有好处。时间总是不停留的,所以指定任何时间以为现在,那现在总是不停留的;它既不停留,它老会侵入那时间以后的时间。如此看来,事实似乎不会在任何现在打住。事实的确不会在任何时间打住,指定任何时间,说事实在那时间打住,也许话未说完,而事实已经超过那时间。可是,现在之所指与所谓现在大不相同,前者是特殊的时间,后者不是。事实虽不能在任何时间打住,而它不能不在一“现在”打住。指定任何时间以为现在,如果那时间未过,那时间仍为现在,如果那时间已过,那么,它就不是现在了。既然如此,事实当然有终。
事实包括共相底关联与殊相底生灭。它底已往无量,所以无最前的因,也无最前的生生;自共相底关联而言之,它无最后的果,它在现在(无一定所指的现在)打住,所以自殊相底生灭而言之,有最后的灭灭。
六·二八 个体底变动均居式而由能。
个体底变动当然不能不居式,这一点不必多说,任何读者只要细读以上各章底讨论自然明白。说个体底变动有共相底关联,同时也就承认个体底变动居式。说个体底变动有殊相底生灭同时也就承认个体底变动由能,因为所谓变动所谓生灭在本书底最根本的意义仍是能有出入。此所以个体底变动均居式而由能。
但居式由能都是本书底特殊名词。如果我们引用比较通用一点名词,误会虽然容易发生,而主旨也许反容易传达。本章表示无不变不动的个体。此变动可以理解,因为在变动中本来就有共相底关联,而所谓理解就是知道与发现共相底关联。此变动不是机械的,因为生生灭灭底程序本来就不是一确定的程序。结果是一方面,无论个体如何变如何动,我们总可以理解(事实成功与否当然是另一问题);另一方面,无论我们如何理解,我们也不能完全控制个体底变动。这变动底去向或目标,本章根本没有谈到。至于它底开始,或本然世界底来源,一方面,我们表示它不会没有,另一方面,事实上是怎样,它就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