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对待他人取决于我们所持的自我保护原则。一个人采取某种方式对待他人,要么是为了获得某种好处,要么是为了避免他人给自己带来坏处。人对社会并没有什么亏欠,他采取某种方式从社会获益,社会接受他有益的行为,并给以酬劳。他行善,就会得到社会的奖励;作恶,就会受到社会的惩罚。
当我在大教堂里,或者当我面对任何人类的恢宏巨作时,我不会感到人类的渺小;相反,彼时我会惊叹于人类力量的强大。人类的大脑似乎能够胜任每一项壮举,让我忘了人类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生物,爬行在一坨泥巴上面,也就是地球——这颗围着小恒星转的小行星上面。自然和艺术哪怕是违背了人们的意愿,也可以让我们看到人类的伟大;只有科学能彻底揭示人类的渺小。
科学是一剂良药,当人们遭遇麻烦时,它可以带来安慰、抚平创伤,因为它能使人们认识到凡尘琐事是多么微不足道,人生及其种种失败又是多么无足轻重。
欢乐的时光稍纵即逝,欢乐之余人们往往会感到厌倦,但是倘若因此而躲避欢乐,那就太蠢了。这就如同食欲满足得很快,满足之后就不饿了,于是便拒绝吃东西一样愚蠢。
让行为完全符合自己的准则,与让准则完全符合行为一样困难。大部分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向他们指出这一点,他们就会声称那只不过是自己一时的怯懦,内心依然希望能依照自己的处世准则行事。这完全是借口。人们都是先按自己的喜好行事,然后再采纳某些原则。这些原则往往并不符合他们的喜好,他们便会因此寝食难安、心神不宁。倘若他们硬是要求自己按原则办事,压制自己的喜好,他们便会心灰意冷了——也就天堂里的人才能做到道行合一吧。
比起公正无私,人们更喜欢赞扬慷慨大方,这说明人们评价事物优劣的标准完全是看它是否对自己有利。公正的人坚持原则,不给别人分外的东西,这种人反而没人欣赏,十分不讨喜。
有人说既然快乐不能用数学的方式来表示,快乐就毫无价值,真是荒唐。
个人对社会的立场等同于个人对个人的立场。当A帮B建房子的时候,他认为他们两人达成了某种契约,日后若是自己有需要,B也会按照这个契约去帮助他,这样A在日后就能获得自己所需的好处。
一个人没有明确说出自己某种行为的理由,并不代表没有理由。如果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理由,这还是不能代表没有理由。倘若非要叫他说出一个理由,他可能又会搞错,给出一个错误的理由。
野蛮人因怕遭到报复而约束自己,不做有损同伴的事,人与社会的关系也是如此。
如果说道德作为社会的自我保护手段,随之发展,也不一定与个体有什么关系。
奇怪,在很多时候,个体的良心水平都是以社会规则为评判标准的。
人有义务去充分发挥自己的所有官能,而不能让哪种官能一家独大。人与人之间千差万别,怎么可能建立起一个共同的道德体系?
难就难在如何找到一个支配人类行为的共同特性。
很多人每挣一先令的同时会付出十八便士的代价。倘若你想为了长远利益而放弃眼前利益,务必要确定长远利益大于眼前利益。长远本身并没有什么利益可图。
脱离了快乐谈无私奉献实在荒唐,不管是眼前的还是未来的快乐都是不可或缺的。当一个人期望另一个人可以对他无私奉献,却未能得到时,他也只能耸耸肩,怏怏离去。他当然没有权利因此生气。
如果一个人不关心自己的种族存亡怎么办?如果他不打算为种族繁衍而做出牺牲怎么办?
无私的父母会养育出自私的孩子。这并不是孩子的错。他们接受着父母为自己所做出的牺牲,自然而然地将其当作自己的权利。他们怎么会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呢?
从纯理性的角度来看,人们应当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幸福,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如果有人认为无怨无悔的无私能给予自己最大的快乐和最高的奖赏,那快乐和奖赏便是他无私奉献的理由。
倘若利他主义不是快乐的源泉的话,它就不会存在。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希冀从自己的无私行为中获得某种回报。世上没有绝对的利他主义。社会性利他主义往往只意味着,一个人为他人牺牲,自己是有好处的。唯一一种最原始的自我牺牲,与繁育后代有关。但这里涉及的是人类最强大的动物本能,这种本能的发挥如果受到了阻挠,便会出现极度的不适,甚至是切实的痛苦。父母若是指责孩子忘恩负义,那真是愚蠢至极,他们应当记住自己无论为孩子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使自己快乐。
牺牲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一个人在自我牺牲之前,完全可以理智地问问自己这样做是否值得。但事实上,人们会愿意为一些最不高尚的东西而牺牲自己,这证明,自我牺牲会使人们产生强烈的愉悦感。
施恩于人,自得其乐,外界的赞扬会放大这种快乐。但施恩者极少会考虑他人是否欢迎他的恩惠。而且,他也从不会对自己得到的快乐感到满足,他要的还有别人的感恩戴德。
什么事算是乐事,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的看法。它们就像女性的时装一样变幻无常,时下流行哪种乐事,人们便对其趋之若鹜。有的行为本身算不上什么乐事,但若被贴上时尚的标签,也能变成令人极度喜悦的快乐源泉。
如今,人们热切地追求怜悯和善良所带来的奢侈快意。人们指责那些在布尔战争(theBoerWar)中来到开普敦的妇女,说她们只是为了换个地方玩儿,为了和战士们调情。我认为这非常不公:吸引她们前来的乐趣,比这更明确,也没那么老套。
对于男孩子而言,有一个对其关怀备至的母亲是最大的不幸,后果相当严重。
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就像轮盘赌博。社会是庄家,个人时赢时输,社会却总是赢。
人们都说,时间一久,我们对他人痛苦的同情就会变得麻木;但是话说回来,对于他人的快乐,我们不也是这样吗?
理想的欢乐,也就是说想象中的欢乐,绝不如亲身体验过的欢乐那般有血有肉。
不管一件事情多么无害,只要法律明令禁止,大多数人就会认为它不对。
我们听过不少对劳动高尚的赞颂,但其实劳动本身没什么高尚的。看看社会历史,我们会发现,一旦战事频繁,人们便会看不起劳动者,而对军人歌功颂德。如今大部分人都是劳动者,人们便开始颂扬劳动。事实上,人们只不过是非常自负地把自己所从事的活动,看作人类最高尚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