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一条小路的影子都看不到,地上铺着厚厚的腐烂的树叶。树密密麻麻的,有的长着巨大的叶子,有的长着合欢树一样的羽毛状树叶,有椰子树,有长着又细又长的白色茎叶的槟榔树,有竹子,有野生西米树,它们的叶子就像一簇簇鸵鸟的羽毛。间或还有一棵棵枯树的骨架,白苍苍光秃秃地,在四周绿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还零星长着几棵森林之王,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高耸入云。
林中还有寄生植物,树枝上长着大片大片的绿叶,开花的攀缘植物像新娘的面纱一样覆盖着树木。有时,它们会在高大的树干上缠绕一层华丽的外壳,并把长长的花藤从一根树枝甩到另一根树枝上。
清晨,这片绿意令人心旷神怡。这里没有什么阴郁或压抑的东西,但这勃勃生机中透着一种奇怪的亢奋,就像一群侍女在酒神的身后嬉笑打闹般大胆放纵。
沿河而上。头顶上高高地飞过一对鸽子,一只翠鸟快速掠过水面,一抹彩色一闪而过,像一颗宝石,像中国瓷器般光彩夺目。两只猴子并排坐在一根树杈上,垂着尾巴,另一只猴子在枝丫间跳来跳去。蝉鸣不断,那叫声似有一种怒气,就像一条小溪奔流过岩石河床一样持续而单调。然后,突然间,一只鸟高声歌唱,蝉鸣便戛然而止,这只鸟唱出的旋律和英国的画眉一样。
晚上,青蛙呱呱、呱呱、呱呱地叫着,吵吵嚷嚷;偶尔会有一只夜间活动的小鸟插进来,唱上几句小调,打断了蛙鸣。萤火虫让灌木丛看起来像一棵棵被小蜡烛点亮的圣诞树。它们轻轻地闪耀着,像是平静的灵魂放出的光辉。
河慢慢地变窄了,就像泰晤士河某个植物繁茂的河段。
杜鹃。它只有三个音符,缺了一个,不然就可以构成一段和弦了,人们竖起耳朵,焦急地等待着第四个音符的出现。
涌潮。我们看见它从很远的地方冒了出来,大浪接二连三地涌来,但看上去并不十分吓人。它很快就靠近了,发出一声怒吼,就像暴风雨中的大海一样。我意识到这浪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喜欢它们的样子,我系紧了腰带,这样就算我要游泳,裤子也不会滑下来。不一会儿,潮水就涌了过来。好大的浪,有八英尺高,十英尺高,十二英尺高,我们立刻明白没有船能渡过去。第一个浪头向我们拍了过来,把我们都打湿了,灌了半船水。船夫们开始大叫。他们是内陆监狱的囚犯,还穿着囚服。他们失去了对船的控制,水的力量把船转了弯,我们被浪尖抬起来,落到了船的一侧。另一个大浪向我们袭来,我们的船开始下沉。我和杰拉尔德还有R之前还躺在遮篷下面,现在赶忙爬了出来,突然船支撑不住我们了,开始下沉,我们发现自己掉进了水里。我们周围的海水汹涌澎湃。我的第一反应是向岸边游去,但R向杰拉尔德和我大喊,要我们紧紧抓住船。我们坚持了两三分钟。我原以为大浪会随着潮水的上涌而过去,我们几分钟后就会回到平静的水面。可我忘了我们是被潮水卷着一起往前走的。大浪不停地拍打着我们。我们紧紧抓住船舷和藤条遮篷的框架底部。然后又有一个更大的浪打来,船就翻了过来,浪打在我们身上,除了一个滑溜溜的船底,什么可以抓的东西也没有,我们只能把手放在上面。我们一看可以抓到船的龙骨,便拼命地抓住了它。船继续翻转着,像一个轮子,然后我们又重新抓住了船舷,觉得稍微安全了些,接着船又转了一下,把我们逼到水里去了,又得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过程。
这种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我想,这是因为我们都紧抓着船舷的一侧不放,我试着让一些船员绕到另一边去。我觉得,如果我们一半人待在一边,一半人到另一边,我们就可以保持船底朝下,这样会更容易抓紧。但我无法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大浪把我们卷了过来,船舷每次从我手里滑出去,我就被拍到了水里,结果还是得抓住龙骨才能浮上来。
不一会儿,我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我原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拼命游到岸上去,可是杰拉尔德求我一定要撑住。河岸现在看上去不过四五十码远。我们还在汹涌澎湃的潮水中被大浪卷着前进。船来来回回地翻转,我们都像笼子里的松鼠一样围着它爬来爬去。我灌了一肚子水。我觉得我快完蛋了。杰拉尔德在我旁边,帮了我两三把。他也只能帮我这么多了,因为船翻过来的时候,大家同样无能为力。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三四分钟的时间,船的龙骨一直往下沉,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够撑住,休息一会儿。我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能够呼吸真是一件珍贵的事情。可是突然,船又转了一个圈,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短暂的休息帮助了我,我又坚持了一会儿。接着我又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自己像老鼠一样虚弱。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足够的力气游向岸边。杰拉尔德这时几乎和我一样精疲力竭。我告诉他我唯一的活路就是设法上岸。我想我们当时所在的河段更深了,因为海浪似乎没有那么汹涌了。在杰拉尔德的另一边是两名船员,不知怎的,他们明白我们两个坚持不住了。他们向我们示意,现在我们可以冒险游向岸边了。我已经累瘫了。当一张薄垫从我们身边漂过时,他们抓住了它,那是我们之前曾躺过的一个床垫,他们把它做成一个卷,当作救生带。我看不出它会有多大用处,但我一只手抓住了它,另一只手向岸边划去。这两个人是跟我和杰拉尔德一起来的。其中一个人游在我的身边。我不太清楚我们怎么上了岸。杰拉尔德突然大叫起来,说他能碰到河底了。我放下腿,但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又游了几下,然后又试了一次,我的脚陷进了厚厚的泥里。我很感激能触碰到它那动物般的柔软。我继续挣扎着往前游,终于到了河岸上,黑色的泥浆一直没到我们的膝盖。
我们借助从泥里伸出来的枯树根爬了上去,当我们爬到河堤顶时,看到了一小片草地。我们坐了下来,在那里躺了一会儿,四肢伸开,精疲力竭。我们太累了,浑身动弹不得,从头到脚都裹着黑泥。过了一会儿,我们脱下衣服,我用湿淋淋的衬衫给自己做了一块腰布。后来杰拉尔德心脏病发作了。我以为他会死。我只能让他静静地躺着,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躺了多久,我想大概有一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我们在水里待了多久。最后R划着独木舟过来把我们接走了。
当我们到达对岸迪雅克人的长屋时,虽然我们从头到脚都沾着泥,虽然我们平时习惯了每天游三四次泳,我们也无法让自己再下河了,就在一个水桶里草草地洗了洗。我们谁也没说什么,但都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和那条河有任何瓜葛了。
回过头来想想,我惊奇地发现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我想大概是因为和大浪的搏斗太激烈了,以至于都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情感,甚至当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力气,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放弃的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我有恐惧的感觉,甚至也没有因为可能会淹死而感到痛苦。我太累了,我觉得当时死可能是一种解脱。那天晚上,我围着一条干莎笼,坐在迪雅克人的屋子里,向外可以看到一轮黄色的月亮挂在天上,这给了我一种强烈的愉悦感。我不禁想,此刻我也完全有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随着潮水浮沉。第二天早上,当我们再次出发沿着河流往下行驶时,我发现明媚的天空、阳光和绿树又给我增添了一份快乐。空气也格外清新。
迪雅克人的房子。它很长,建在桩子上,有一个茅草屋顶。爬上一棵被粗糙地刻成台阶的树干,就到门口了。外面有一个凉台,凉台的地板是用竹子和藤条搭成的。在一间长长的公共起居室里,有一个平台,还有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户人家。公共起居室的两边放着一些大罐子,那就是迪雅克人的财产。我们进来的时候,干净的席子已经铺开,好让我们坐在上面。鸡到处飞。一只猴子被拴在一根柱子上。狗儿四处游**。主人在平台上给我们铺好了床。公鸡一整夜都在叫个不停,随着黎明的到来,它们更是叫得厉害。接着,房屋里又渐渐响起人们的喧闹声。男人们开始在稻田里干活,女人们则到河边打水。太阳才刚刚升起,长屋里就已经就像蜂巢一样忙碌了。
迪雅克人都长得挺矮小的,但很匀称,棕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像科普特人马赛克画上的眼睛一样扁平,鼻子也是扁平的。他们的脸上随时都挂着甜美的微笑,他们的举止总是令人感到愉快。女人们个子都很小,很害羞,她们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一种神圣的气质,她们的样貌很漂亮,年轻的时候身材娇小。但是她们老得很快,她们的头发变白,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皱巴干枯,干瘪的**下垂着。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她双目失明,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里,腰背挺直,谁也不理睬。忙碌的生活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仍然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煮饭的事情归女人做。这里的劳动分工十分绝对,男人永远不会想到去插手任何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女人分内的事情。妇女们只在腰上围了一条从腰及膝的布。她们的胳膊上缠着银丝,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手表发条,许多人的腰上也缠着银丝。她们在脖子上系了围巾,做成一个兜椅,把孩子背在背上。男人们戴着银手镯、耳环和戒指,穿着很正式,显得英俊而潇洒。许多人都披着长长的头发,这使他们外表略有一些女性化,显得有点儿奇怪。尽管他们总是面带微笑,举止彬彬有礼,但你仍然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一种潜在的野性。
长屋下面,猪到处拱着垃圾找吃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鸡鸭不停咯咯嘎嘎地叫。从房子到河边有一条道路,是用粗糙的木板铺成的,这样人就不会踩在泥里。但是当退潮的时候,你就得踩着又黑又黏又滑,深至膝盖的淤泥走上河岸。
回到古晋后,我写信给之前一直留我在他家过夜的行政长官,问他能否想办法为那两个曾救我一命的囚犯减刑。他回信说,他已经把其中的一个释放了,但另一个他恐怕帮不上忙了,因为在回塞棉港的路上,他顺路去了一趟自己的村子,杀死了他的岳母。
东边的一条河。两岸的丛林密密地伸展开来,在满月的照耀下,比黑夜还要黑。万籁俱寂,这寂静中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当你想到浓密的树叶所掩盖的那些黑暗而残暴的东西时,你不禁打了个寒战。它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而在那清朗的天空中,月亮从容地游走着:它像是哪位乡绅的夫人,胖胖的,穿着她最好的衣服,沿着村里教堂的过道向前走着。接着,东方,在一团参差不齐的云团下面,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平静的河面上,一只舢板静静地滑行着,在水面的映衬下,你可以看到渔夫站在舢板上的模糊身影。河岸上,一盏孤独的灯在荒野丛林中友好地闪着光,你猜得到那是一间小茅屋,紧靠着水边,被茂盛的棕榈树、某种名字古怪的树和蔓生植物围得严严实实的。此刻东方的那抹红色有些浓艳。参差不齐的云团被撕裂、扭曲。太阳正在气势汹汹地升起,仿佛是在拼命地与未知、黑暗和无情的力量搏斗着。当你抬头望去,天已经亮了;而当你回头看时,月亮还在平静地照耀着,夜晚依然流连忘返。
L。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很瘦,很黑,略微秃顶,黑发,大大的眼睛往外凸着。他长得不像英国人,倒像地中海东部的人。他说话永远都是一个调子。他在边远分驻所住得太久了,所以在人前很害羞,有些沉默寡言。他有一个他不怎么关心的原住民妻子和四个混血孩子,他把孩子们放在新加坡接受教育,希望他们将来能成为沙捞越政府办公室的职员。他从来都不想回英国,在那里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一样。他像当地人一样讲迪亚克语和马来语;他出生在这个国家,他对当地人思维方式的了解比对英国人的了解还要多。他在某次回英国休假的时候和一个女孩订了婚,但一想到他的原住民家庭,他就心烦意乱,因此取消了婚约。他宁可在边远分驻所待着,也不愿留在古晋。他不苟言笑,是一个病态、忧郁的人。他非常认真,总是害怕做错事。他说话没有幽默感,谈吐冗长而无趣。生活就是一条死胡同。
古晋市集。集市由狭窄的街道组成,街上有像博洛尼亚地区一样的拱廊,每栋房子都是一个商店,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成群的中国人在过着中国小镇的忙碌生活,他们干着活、吃着饭、聊着天。河岸上是原住民的小屋,在这里,马来人还在按远古的方式生活。当你漫步在人群中,当你驻足观望时,你会在这样一派忙忙碌碌的生活场景中得到一种奇特的、激动人心的感觉。你悟出这是一种快乐而又平常的活动。出生与死亡,爱情与饥饿,这些都是人类的事务。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过一个白人,他是这里的管辖者。他从来都不是自己周围生活中的一部分。只要中国人保持和平,缴纳税款,他就不会干涉他们。他只是一个苍白的陌生人,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一样穿越在这现实生活当中。他只是个警察。他是永远的流亡者。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兴趣。他只是在等着领养老金,而且他知道自己到了领养老金的年岁,可能就不适应除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了。在俱乐部里,他们经常讨论退休后住在哪里。他们厌倦了自己,厌倦了彼此。他们期待着摆脱束缚的自由生活,但未来又让他们感到沮丧。
种植园主。他在剑桥大学读的书,拿到学位后决定当一名种植园主。他已经毕业十年了。他还是个单身汉。他被经济萧条搞得倾家**产。他在经济繁荣的时期赚了两千美元,然后把这笔钱投资到橡胶生意上了,可是,现在他投资的那些橡胶林又变回了丛林。他是个小个子男人,五官不规则,有着一双柔和的黑眼睛,声音很温柔,非常害羞,很有模仿天赋,热爱音乐。他各种乐器都能马马虎虎地演奏一些。他收集马来银器。他有点儿可怜。他一个人住在一间乱糟糟的平房里。墙上有数不清的**女人的照片,各种姿态都有。粗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现代小说。
T太太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由于天气炎热,她没有把头发烫卷,但这是相当漂亮的头发,颜色非常浅,是淡淡的黄色。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颜色很淡,虽然还不到二十六岁,但已经略显疲累。正面看上去,她那没有血色的样子还有些漂亮,但是她的下巴很小,很不明显,从侧面看上去,她像只绵羊。她的皮肤曾经白净鲜嫩,但现在就像热带阳光下的枯草,开始失去光泽了。她穿着蓝色或粉色的棉布连衣裙,领口敞开,袖子很短。她最常戴的饰品是一串白色的珊瑚珠子,头上戴着一顶菲律宾草帽。
N太太,皮肤白皙,体态丰盈,四十岁。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女人,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性格大大咧咧,待人十分友好。你会觉得她可能曾在歌舞团里做过演员,事实上,她来自一个与东方打交道已有百年历史的家庭。她很胖,让她沮丧的是,她越来越胖,但她无法抗拒食物,她总是津津有味地吃着奶油、土豆和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