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
对于那些看人只看一面的老套小说家来说,写作要容易多了。总的来说,他们笔下的英雄都是彻头彻尾的好人,他们笔下的坏人则都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但是我们来看下X。她不只撒谎,她撒谎成性。她会编造一些毫无根据的恶毒故事,而且讲得非常有说服力,细节详尽,让你几乎觉得连她自己都相信了这些故事。她贪得无厌,为了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所有卑鄙的事情。她是个势利小人,就算别人想避开她,她都会厚颜无耻地去接近他们。她是一个野心家,但由于头脑简单,二流的货色便能让她满足,她的猎物是那些大人物的秘书而不是大人物本身。她很记仇,嫉妒心很重。她喜欢吵架,像个恶霸一样。她虚荣、粗俗、喜欢炫耀。她真是坏透了。
她聪明。她有魅力。她品味高雅。她慷慨大方,花自己的钱就像花别人的钱一样,花得一分不剩。她热情好客,乐于为客人带来快乐。她很容易因为一个爱情故事而感动不已,她会尽她所能去减轻那些对她来说无足轻重的人的痛苦。有人生病时,她会表现得像一个令人钦佩、很有责任心的护士一样。她说起话来让人非常愉快。她最大的优点是富有同情心。她会真诚地同情你,真诚地倾听你的烦恼,尽她所能地去减轻你的烦恼,或同你一起去承受它们。她会关心你所关心的一切,为你的成功而高兴,为你的失败而痛心。她真是善良极了。
她可恨又可爱,贪婪又大方,残忍又善良,恶毒又慷慨,自私又无私。小说家究竟是如何把这些不相容的特质结合起来,使一个人物形象如此和谐而可信的呢?
在这方面,读一读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会受益匪浅。邦斯是个贪吃的家伙。为了满足他那不光彩的食欲,他总是到了饭点就去找别人,而别人很明显是讨厌他去自己家里的,他宁可忍受主人的冷嘲热讽和仆人的耻笑,也要在人家家里混到酒足饭饱。当他不得不在家里自己花钱吃饭时,就会变得蔫蔫儿的。他这种恶习着实令人讨厌,他这个人物角色也只能激起人们的厌恶。但巴尔扎克需要你对他的同情,并且能巧妙地让你同情他。首先,他把那些被邦斯蹭吃蹭喝的人写得十分卑鄙下流;然后,他又详述了主人公作为一位收藏家的完美品位,以及他对美的热爱。为了能买到一幅画、一件家具或一件瓷器,他不仅可以放弃奢侈品,就连生活必需品也可以舍弃。巴尔扎克一次又一次地强调他的善良、好心、单纯和对朋友的仗义,直到你一点点地忘记他为了吃别人的一顿美餐便表现得卑微谄媚,你只会对他感到同情,而对于那些被他揩油的人,你倒是会相当憎恶,尽管他们也忍受着邦斯的折腾,但是在巴尔扎克的笔下,他们毫无优点。
我认识A太太很多年了。她是个美国人,嫁给了战前在彼得堡任职的外交官。前几天我在巴黎遇见了她。她告诉我她因一次奇怪的经历而心烦意乱。她遇见了一位俄国朋友,她们在革命前就互相熟识,那时这位朋友很富有,还经常参加她举办的聚会。而此时看到这个朋友衣衫褴褛,A太太十分震惊。她拿出一万法郎让朋友去买几件新衣服,这也许还能帮她找到一个卖衣服的差事,或者类似的工作。一个星期后,A太太又见到了她,还是穿着同样的旧衣服,戴着同样的旧帽子,穿着同样的旧鞋子。她问她为什么没有给自己买一套新衣服。这个俄国女人面露愧色地告诉她,她的每个朋友都很贫穷,都穿得很破旧,倘若只有自己衣着光鲜,她会很难接受,所以她邀请朋友们去银塔餐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她们去了一家又一家夜总会,直到花完了最后一分钱。她们早上八点回到家,身无分文,疲惫不堪,但很开心。A太太回到丽池饭店,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丈夫,他因为她浪费钱而生气。“你不能为这样的人做任何事”,他说,“她们无药可救”。“他当然是对的”,当她告诉我这个故事时,她如是说,“我当时也很生气,但你知道,不知怎的,我不禁有点儿羡慕她们”。我的朋友悲伤地看着我,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拥有、也永远不会拥有的气概。”
查理·卓别林。他外表和蔼可亲,身材匀称,令人羡慕,手和脚小巧好看。他五官端正,鼻子相当大,嘴巴灵巧,眼睛也很好看。他乌黑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飘逸而丰盈。他的动作异常优美。他有些腼腆。他的口音中仍有他年轻时伦敦腔的痕迹。他精神抖擞。在一群令他感到自在的人中间,他会尽情地胡闹。他的创造力是丰富的,他的活力永不衰竭,他极具模仿天赋:尽管对法语或者西班牙语一窍不通,他也能模仿那些说这些语言的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十分有趣。他表演两个兰贝斯贫民窟的女人之间的即兴对话,那场景既怪诞又感人。就像所有的幽默一样,它们依赖于密切的观察,而它们的真实性,及其真实里暗含的意味,都是悲剧性的,因为它们让人联想到那些人物贫穷而凄惨的生活。随后,他会模仿二十年前音乐厅里的各种表演者,或者模仿沃尔沃斯路上一家小酒馆里的马车夫义演会上的业余演员。但这仅仅是列举:我没有去描述他举手投足间令人难以置信的魅力。查理·卓别林会轻而易举地让你笑上几个小时,他是个喜剧天才。他给人带来的乐趣是简单的、甜蜜的、自然的。然而,你总有一种感觉,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种深沉的忧郁。他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不需要他开玩笑似地说:“哎呀,我昨晚心情很糟,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就可以感受到,他的幽默中充满了悲伤。他给你的印象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我觉得他对贫民窟有一种怀旧之情。他享有的名望,他的财富,把他禁锢在一种只会让他感到约束的生活方式中。我想,当他回顾他那贫穷困苦却自由自在的青年时代时,会有一种永远无法满足的对自由的渴望。对他来说,只有伦敦南部的街道才是嬉闹、欢乐和肆意冒险的场所。在他看来,它们充满了真实感。那些保养得很好的大街,两旁都是整洁的房屋,住着有钱人,却永远无法带来那种真实感。我能想象到,他走进自己的房子,心里疑惑着自己究竟在这个陌生人的房子里干什么。我想,唯一能让他有家的感觉的地方,就是肯宁顿路上那个房子的二楼了。一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在洛杉矶散步。走着走着,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城市最贫穷的地区。那里都是肮脏的廉租房和破旧俗气的商店,出售着穷人日复一日购买的各种商品。他顿时容光焕发,声音里透出轻松愉快的感情。他叫道:“我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是不是?其余的都是假象。”
沙捞越。地平线上有一排小小的白云,这是天空中唯一的云,透着一种奇特的快乐感。它们看起来像一排穿着白裙的芭蕾舞女演员,在舞台后面紧张而快乐地等待着幕布升起。
天空是灰色的,在灰色的背景下悬挂着黑色的、奇形怪状的云彩,而灼热的太阳,穿透这片灰色,在云尖镶上了一道银边。
日落。突然,雨停了,山头散乱的乌云就像提坦们在攻击神圣的阿波罗一般,愤怒地攻击着太阳,太阳被击败,却依然恢宏壮丽,把乌云照耀得金光灿烂。乌云似乎怔住了,停了下来,神灵死前的最后一搏,将它们笼罩在绚丽的金光中,然后,突然间天就黑了。
这条河又宽又黄又浑。沙质海岸的后面生长着木麻黄,当微风吹动它们像花边一样的叶子时,沙沙的声音就像人在说话。当地人称它们为“会说话的树”,他们说如果你在午夜时分站在树下,会听到有个陌生人的声音跟你说大地的秘密。
一座绿色的山丘。丛林从山脚一直覆盖到山顶,这是一种醉人的青翠,它的繁茂是如此的蓊郁,似乎要令人窒息。这是一首绿色的交响乐,像是一位作曲家用色彩而不是声音创作而成的,他试图用一种狂野的方式表达一些非常微妙的东西。山上的绿从海蓝宝石的浅绿到碧玉的深绿应有尽有。这些翡翠绿像小号一样在欢鸣,一株灰白的鼠尾草像笛声一样悠扬。
正午的烈日下,黄色的河流呈现出死一般的苍白。一个当地人正划着独木舟逆流而上,他的独木舟非常小,几乎没有露出水面。河岸上,到处都是建在桩子上的马来人房屋。
傍晚时分,一群白鹭飞下了河,低低地飞着,然后四散开来。它们就像一串白色音符,发出潺潺的声音,甜美、纯净、灵动,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一把看不见的竖琴,弹出优美的琴音。
S。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刚开始出来社交。他是一个相当俊美的年轻人,蓝色的眼睛,栗色的卷发,浓密得一直盖到脖子。他正要蓄起唇须。他的笑容很迷人。他天真烂漫。他有年轻人的热情和骑兵军官的风度。
红树林。沿着海岸和河口生长着红树林和聂帕榈。聂帕榈是一种长叶子的矮生棕榈,就像你在老画中看到的在棕榈主日用的棕榈一样。它们生长在水边,使土壤变得肥沃,当它们制造出一片新的沃土之后,就会死去,被丛林所取代。他们是先驱者,为商人和在他们之后到来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开垦着这片土地。
沙捞越河。河口很宽。两边都是红树林和聂帕榈,被河水冲刷着,茂密的绿色丛林后面,在更远的地方,蓝色的天空映衬出山峦蜿蜒的轮廓。你完全没有压抑和阴郁的感觉,所感受到的只有开阔和自由。绿色植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天空欢快明媚。你似乎踏入了一片友好富饶的乐土。
蔚蓝的天空,不像意大利的天空那样由于酷热而变得苍白,也不像意大利的天空那样暴戾,而是像普鲁士蓝混着牛奶白一样的颜色。白云像海上的小帆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悠闲地驶过。
一间房屋。墙壁是用未上漆的木头砌成的,上面挂着凹版印刷的学院照片、迪雅克盾牌、帕兰刀,还有一顶硕大的草帽,帽子上对称地装饰着鲜艳的颜色。长长的藤椅。几件文莱铜器。花瓶里插着兰花。桌子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粗棉布。粗糙的木架上放着廉价版的小说和几本年代久远的游记,皮质的封面十分破旧。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个装满瓶子的架子。地板上铺着藤席。
这房间通向一条回廊。它离河只有几英尺远,你可以听到对岸集市上敲锣打鼓庆祝中国节日的声音。
叽克切克。这是一种棕色的小蜥蜴,因自己的叫声而得名。你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喉咙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你在夜里听到它,就像一种奇怪的人声,突然打破了寂静,听上去有一种嘲弄的意味。你可能会认为,这是在嘲笑那些白人,他们来来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有事情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清晨的色彩绚丽而温柔,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变得疲惫而苍白。留下的只是不同程度的炎热。它就像中国的小调,单调的音调加剧了紧张感。你的耳朵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和弦。
囚犯们正在服劳役,你可以看到他们在一个锡克人的看守下,在路上干活,干得并不太辛苦,而那些以前逃跑过的人戴着的镣铐,似乎也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