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蹲下,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说着什么。
无人嘲笑那名战士。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份同样的恐惧,只是有些人压得住,有些人压不住。
上午九点整,部队开始登车。
刘兴启所在的侦察连分到三节闷罐车厢。车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靠近车顶处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焊着铁栏杆。地板上铺了层稻草,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两人一排,按班排顺序上!”王毅站在车门口指挥。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进去。背包扔在地上,枪抱在怀里,人挨人坐下。车厢很快塞满,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橡胶味、还有稻草的土腥气。
刘兴启最后上车,找了个靠车门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望见外面——营区熟悉的红砖房、光秃的杨树、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副连长。”旁边有人碰了碰他。
是冯仁昌。老冯递来一个军用水壶:“装的酒,高度。夜里冷,喝一口暖和。”
刘兴启接过,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地瓜烧,辛辣刺鼻。他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首烧到胃里。
“谢了。”
“客气啥。”冯仁昌也喝了一口,眯着眼,“这趟车,估计得坐个三天三夜。”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哨声和喊话:“关车门——准备发车——”
沉重的铁门从外面拉上。哐当一声,最后一线光消失了。车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能勉强辨出人的轮廓。
然后是铁栓插上的声音。
咣当——咣当——
车轮开始转动,很慢,然后逐渐加速。车厢摇晃起来,铁轨接缝处有节奏的撞击声透过地板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无人说话。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刘兴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他能感到列车在转弯,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尖锐的吱嘎声。营区远了,故乡远了,晓兰远了。
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班长,咱们到底去哪儿啊?”
“广西。”
“广西在哪儿?”
“最南边,挨着越南。”
“越南……真会打起来吗?”
“上级让咱们准备,那就得准备。”
声音又低了下去。
刘兴启睁开眼,借着窗户透进的光,摸出笔记本和钢笔。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