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冯仁昌忽然说,“我最怕的非死。”
刘兴启看着他。
“死也就那么一下子,疼一下,就什么皆不知了。”冯仁昌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我怕的是别的。怕看见战友死在眼前却救不了,怕被包围了弹尽粮绝,怕受伤了躺在那里等死……怕这些比死更难受的东西。”
他顿了顿:“还有,我怕我手软。”
“手软?”
“杀人。”冯仁昌说得很首白,“七五年那次,我面对面打死过一个越南兵。他很年轻,可能就二十岁,眼睛很大。我开枪时,他正往枪里压子弹,看见我,愣了一下。就那一愣的工夫,我的子弹打在他胸口上。”
冯仁昌描述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倒下去,枪掉在一边,手还保持着压子弹的动作。我走过去检查,他还没死,嘴里冒血泡,眼睛看着我。我想补一枪,但手抖得厉害,扣不动扳机。最后是班长过来补的。”
“后来呢?”
“后来我做了三个月噩梦。”冯仁昌说,“一闭眼就看见那双大眼睛。醒来一身冷汗。指导员找我谈话,说这是正常反应,说那是敌人,我不杀他他就杀我。道理我都懂,但……”
他没说下去。但刘兴启懂了。有些东西,非道理能解决的。
“此次若又遇到,”刘兴启问,“你会手软么?”
冯仁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不会。因我知,若我不开枪,我带的这些兵——王海,张建军,小赵——他们就会死。我可以怕自己死,但不能怕到让他们替我死。”
此话说得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刘兴启心上。他想起白天训练时王海兴奋的脸,想起张建军沉稳的眼神,想起小赵调试电台时的专注。他们皆还那么年轻,有的还没谈过恋爱,没看过大海,没经历过人生中那么多美好的事。
而他和冯仁昌这样的老兵,要带着他们走进枪林弹雨。
“刘副连长,”冯仁昌忽然问,“你怕么?”
刘兴启认真想了想。怕么?怕。他怕任务失败,怕指挥失误,怕辜负信任。但奇怪的是,他不怎么怕死。或许是因为还没真正面对过死亡,所以无知者无畏?又或者,是肩上的责任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怕。”他终于承认,“但我怕的和你的不一样。我怕我带不好这个排,怕判断错误让兄弟们送命,怕……怕我配不上他们叫我一声副连长。”
冯仁昌看着他,黑暗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类似笑容的表情:“这就够了。当官的要是连这个都不怕,那才真可怕。”
夜更深了。山风渐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清晰。
“睡吧。”刘兴启站起,“明日还得训练。”
“你先睡。”冯仁昌又摸出一支烟,“我再坐会儿。”
刘兴启没再劝,转身走向帐篷。掀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冯仁昌还坐在那里,背影佝偻,像一尊凝固在夜色里的石雕。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像是黑夜中唯一活着的、孤独的呼吸。
那一夜,刘兴启睡得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迷雾笼罩的丛林里奔跑,身后有枪声,有喊叫,有听不懂的越南语。他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突脚下一空,掉进一个深坑。坑底都是遗体,有的穿着我军军装,有的穿着越军军装。他看见冯仁昌躺在那里,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睁得大大的。还看见王海,那个年轻的新兵,半边脸没了,手里还攥着一面小红旗——
刘兴启猛地惊醒。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旁边冯仁昌床上传来均匀的鼾声。他坐起,满头冷汗,心脏狂跳。抬手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再也睡不着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帐篷。营地寂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夜空无月,繁星满天,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带子横跨天际。很美,美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