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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冯仁昌的恐惧（第3页）

刘兴启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站在那里眺望。南边，国境线的那一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在那黑暗深处，有公路，有村庄，有城镇，有无数同样在睡梦中或醒着的越南人。还有正在加固工事的越军士兵，或许此刻亦正望着北边，猜测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两个国家，两群军人，皆被卷入了历史的洪流。无人问他们愿不愿意，无人问他们怕不怕。命令来了，就得去。这是军人的宿命。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亦是老兵，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小时候，父亲很少讲战场上的事，但刘兴启记得，每年清明，父亲都会一个人去后山待一会儿。后来母亲告诉他，父亲是在祭奠牺牲的战友。

“你爸说，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好好活。”母亲当时这么说。

现刘兴启明白了。活着的人，不仅要好好活，还要记住。记住那些回不来的人，记住他们为何回不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兴启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是谁。

“你也睡不着？”冯仁昌走到他身边。

“嗯。”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南边的黑暗。很久，冯仁昌忽然说：“刘副连长，若此次我回不来……”

“别说此话。”

“你让我说完。”冯仁昌的声音很平静，“若回不来，帮我办两件事。第一，告诉我妻子，抚恤金别乱花，留着给儿上学。第二，告诉我儿，他爸非孬种。”

刘兴启鼻子一酸，强行忍住：“要说你自己回去说。”

冯仁昌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写遗书了。”

刘兴启看向他。

“偷偷写的，没让检查。”冯仁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信封，“就两句。一句给妻儿，一句给……”他顿了顿，“给小豆子他妈。我答应过小豆子，若他能活着回去，就替他去看他妈。他没活下来，此承诺我得替他完成。”

刘兴启接过信封，很轻，但又很重。

“若我回不去，”冯仁昌说，“帮我把信寄了。地址在背面。”

刘兴启捏着那封信，感觉它烫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

“谢了。”冯仁昌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刘副连长，你是个好官。跟着你，我心里踏实点。”

说完，他大步走下山坡，背影融进营地的黑暗里。

刘兴启一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夜风吹过，很凉。他抬头看天，银河依旧灿烂，亿万颗星星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战争还未开始，但有些东西己经死了。有些东西正在死去。

而有些东西，必须活下来。

他将信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而后转身，走向帐篷，走向等待着他们的、未知的明日。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但刘兴启知，更深的黑暗，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他们，必须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