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养了一个缅甸女人
直到晚饭后,佛洛里才在俱乐部再次见到了伊丽莎白。他并没有像想好的那样把伊丽莎白叫出来问清原因。在他照镜子的时候,镜子中的脸让他感到很不安。脸的一面是胎记,一面是擦伤,看上去实在丑陋,以至于他没有勇气在白天露面。走进俱乐部的休息室以后,他把手挡在胎记上,假装额头被蚊子咬了。此时此刻他可没有勇气露出自己的胎记来。然而,伊丽莎白并不在那里。
不料,他卷入了一场意外的争吵。埃利斯和韦斯特菲尔德刚从丛林回来,他们正坐着喝酒,看上去心情烦闷。有消息从仰光传来,诽谤麦克格雷格先生的那位《缅甸爱国报》主编仅仅被判了4个月的监禁。对于这样轻的惩罚,埃利斯非常恼火。佛洛里一进门,埃利斯就开始口口声声地说“小黑鬼”。
在这种时刻,佛洛里懒得争吵,但他不小心回了一句,于是争吵开始了。争吵越来越激烈,埃利斯管佛洛里叫“黑鬼的小白脸兄弟”,接着佛洛里也回敬过去。韦斯特菲尔德此时也爆发了。他原本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佛洛里的布尔什维克思想有时确实令他恼火。他搞不懂,明明是非对错就摆在那里,可佛洛里似乎偏偏乐于做出错误的选择。他警告佛洛里“不要总是像海德公园里那个该死的扇风者那样讲话”,接着开始正儿八经地用他的有关白人老爷的五大主要美德进行训教,即:维护我们的名誉,
态度强硬(不需要外柔内刚)
我们白人必须团结在一起,
给他们一寸,他们就会索取一尺,团队精神。
此时的佛洛里一心想着要见到伊丽莎白,他根本没怎么听进去韦斯特菲尔德都对他说了些什么。此外,这些话他听到得太频繁了,频繁到一百遍,或者一千遍都有。从他到仰光的第一周起,他的一位白人前辈(一位苏格兰老酒鬼,非常擅长养赛马。后来因为在一场赛马中用同一匹马顶替两个名额而被逐出赛马场)看到他在土著人的葬礼上脱帽致敬时,就曾经责备他说:“小伙子记住,永远牢记,我们是白人老爷,他们是脏鬼!”眼下还要听这些废话,这让佛洛里感到厌恶,于是他骂骂咧咧地打断了韦斯特菲尔德:
“哦,闭嘴!我听够了这一套。维拉斯瓦米是个非常不错的好人,总之,比我眼中的一些白人还要好。无论如何,我要在即将召开的大会上提名他加入俱乐部。也许,他还会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带来一些活力呢。”
如果不是管家听到大声的争吵赶过来,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严重。俱乐部里的大多数争吵都是这样结束的。
“老爷,您叫我了吗?”
“没有。该死。”埃利斯没好气地说。
管家退下了,但眼下的争吵毕竟停息了。这时,外面传来走路和说话的声音。莱克斯蒂恩一家正朝俱乐部走来。
当他们一家出现在休息室的时候,佛洛里甚至连直视伊丽莎白的胆量都没有。不过,他注意到这一家三口的穿衣打扮都比平时精致得多。莱克斯蒂恩先生甚至还穿了一身礼服,白色的,由于季节的原因,这身礼服看上去相当庄重。在熟丝衬衣和马甲的衬托下,他看上去似乎身板更笔直,性格更刚强。莱克斯蒂恩太太身穿红裙,看上去风姿绰约。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三个人让人认为他们正在恭候某位尊贵的来客。
饮料端上来后,莱克斯蒂恩太太又占据了吊扇下面的位置。佛洛里坐在了人群外围的一把椅子上。他还是不敢与伊丽莎白讲话。莱克斯蒂恩太太开始谈论敬爱的威尔士亲王,言行举止极其滑稽。她说话时故意装腔作势,就像合唱团里的姑娘临时扮演音乐剧里的公爵夫人一样。其他人也暗自揣测:她到底中了哪门子邪。佛洛里几乎就站在伊丽莎白身后。她身穿一件黄色外套,剪裁得很短,正符合时下的风潮,下身搭配一双黄灰色长筒袜和便鞋。手里拿着一把大大的鸵鸟毛扇子。她看上去是那么时髦,那么成熟,以致他对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亲吻过她。她泰然自若地同每个人交谈,他也时不时地插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她从不正面回应他。她究竟是不是故意无视他,他自己也无从分辨。
“啊,”莱克斯蒂恩太太忽然说,“有人玩卢巴吗?”
她故意无比清晰地强调“卢巴”。如今她说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浓重的贵族味道,真是莫名其妙。似乎埃利斯、韦斯特菲尔德和莱克斯蒂恩先生都打算玩起来。佛洛里见伊丽莎白没有要玩的意思,便也没有参加。从开始到现在,他还没有找到与伊丽莎白单独相处的机会。当其他人都去了棋牌室的时候,他看着走在最后的伊丽莎白,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松了一口气。
他停在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她从他身边闪开了一些。
“打扰一下。”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道。
“几分钟时间,”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和你谈谈吗?你不介意——有些事我一定要说。”
“您能让我过去吗,佛洛里先生?”
“拜托!拜托!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会连让我讲话的权利都不给吧?”
“好吧,有什么事?”
“就是这件事,我到底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情——请你告诉我。你说出来我一定会改正。我宁愿立刻砍掉双手也不愿意冒犯你。请你告诉我,不要让我继续摸不着头脑了。”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告诉你哪里冒犯了我?你为什么会冒犯我呢?”
“我一定冒犯了你。从你的言行举止就可以判断出来!”
“从我的言行举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会说出如此离谱的话。”
“你连话都不和我讲!今天早上你像没看见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