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可以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不用接受审问吧?”
“可是,求求你,求你了!你没有看见,你一定看见了。
我为什么突然遭到冷落。毕竟,就在昨天晚上,你还——”
她的脸顿时红了。“你提这件事,真是……真是太下流了!”
“我知道,我懂。我全都明白。但我能做什么?今天早上你从我身边经过,就好像我是一块石头一样。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冒犯了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哪里做错了,难道这你也要责怪我吗?”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话说得越多,事情就越糟糕。他察觉到无论他做什么,在她看来,一切都比事情本身更糟糕。她不会解释的。她打算就这样离开,让他蒙在鼓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女人的惯常做法。尽管如此,他还是恳求她:“求你告诉我。我不能让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这样结束。”
“我们之间的一切结束?没有什么可结束的。”她冷冷地说。
这样粗暴无理的回答让他感到很受伤,于是他紧接着说:“这可不是你,伊丽莎白!你刚刚还对一个人很好,忽然又对他视若无睹,甚至连原因都不告诉他,你这样做实在太残忍了。你可以直截了当地跟我说。请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斜着眼看了看他,眼中充满怨恨。她怨恨倒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而是因为他一定要逼着她讲出来。但是也许是因为她急于结束这样的境况,于是她说道:“这样吧,如果你一定要逼着我讲出来……”
“怎么样?”
“有人告诉我,就在你假装要……啊……就在你假装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啊,真是龌龊,简直难以启齿!”
“接着说。”
“有人告诉我你有一位缅甸情人。现在你可以让我走了吗?”
说完这些——已经无话可讲——她就从他身边快步走开,消失在了棋牌室里。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远去的她,一言不发,看上去愚蠢至极。
真是太可怕了。从今以后他将无法再面对她。他转身飞快地离开了俱乐部,甚至不敢经过棋牌室,以免再次遇见她。他走进休息室,思忖着如何离开。最后他从阳台的栏杆上翻了出去,摔在通往伊洛瓦底河的那块小草坪上。他的额头满是汗水。他真想把心中的恼火和痛苦都大声喊出来。真是倒霉透顶!被她抓住了这样的把柄。“养了一个缅甸女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否认又有什么用呢?啊,真是该死,这件事怎么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事实上,这件事并非偶然。这件事情的发生有一个绝对说得通的原因,并且莱克斯蒂恩太太今晚的古怪举止也与这件事出于同一个原因。前晚,也就是发生地震的前一晚,莱克斯蒂恩太太看了文职人员的薪资表。薪资表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薪资表中记录了所有驻缅甸官员的确切工资数目)。
地震发生前,她正忙着计算一位森林管理人员的工资和津贴,她在曼德勒时曾经见过这位森林管理员。忽然她想起来要查一下维拉尔中尉的名字。她从麦克格雷格那里得知,这位中尉明天要带着100名宪兵来凯奥克他达。当找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看到名字前面的两个字后惊讶得简直不知所措。
这两个字就是“阁下”!
尊贵的象征啊!阁下是尊贵的称呼啊,这在哪里都很少见,就好像钻石在印度军队里一样少见,就好比渡渡鸟在缅甸一样稀缺。如果你是方圆50里内唯一的待嫁姑娘的婶婶,你又得知一位有着尊贵头衔的中尉明天将会到达——天哪!莱克斯蒂恩太太惊慌地想起伊丽莎白正在外面的花园中与佛洛里约会。那个可怜的酒鬼佛洛里,每个月的薪水还不到700卢比。
就是这样一个人,极有可能已经向伊丽莎白求婚了!她急忙喊伊丽莎白进屋,也就在那时,地震突然发生了。然而,在回家的路上,佛洛里还有与伊丽莎白说话的机会。莱克斯蒂恩太太深情款款地挽着伊丽莎白的胳膊,竭尽所能地用极其温柔的口吻说:
“当然啦,我亲爱的伊丽莎白,你知道佛洛里养了一个缅甸女人吧?”
事实上,这个致命的重磅炸弹并未在瞬间引爆。伊丽莎白初来乍到,对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很生疏,因此这样一句话并没有对她产生什么作用。这听上去与“养了一只鹦鹉”没有什么区别。
“养了一个缅甸女人,为什么?”
“为什么?我亲爱的!一个男人养了一个女人还能为什么?”
就这样,一切都明白了。
佛洛里一动不动地在河边站了很长时间。月亮升起来了,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映照在河中。户外凉爽的空气已经让佛洛里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他甚至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极其有自知之明又极其悔恨地意识到,眼下发生的一切,纯粹是自己罪有应得。恍惚间,他看到一群缅甸妇女排着望不到边际的长队正朝他走来。月光下,这群妇女看上去就好像幽灵一样。天啊,这得有多少人!1000?不,没有,不过至少有100多人。“向右看!”他绝望地想。她们全都把头转向他,不过她们没有脸,有的只是一张张没有特征的圆盘。
他能记起的只是这里有件蓝色的颖衣,那里有一对红宝石耳环,但几乎没有一张脸或者一个名字。上帝是公平的,对于我们做过的那些善意的恶行(没错,是善意的恶行!)也会用一些手段来惩罚我们。他已经罪不可赦,这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缓慢地穿过巴豆树丛,绕过俱乐部。他是如此伤心,以致他来不及感受这次不幸带来的全部痛苦。就像所有有很深的伤口的人一样,只有在受伤很长时间以后才能感受到痛苦。就在他穿过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树叶晃动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接着传来一阵刺耳的低语声,是缅甸语:“给我钱!给我钱!”
他急忙转过身子。“给我钱”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一棵凤凰木的影子下。是马拉美。她走到月光下,充满敌意,与佛洛里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好像他会打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