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我亲爱的医生。我承认,我们教会了年轻人喝威士忌、踢足球,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了。看看我们的学校,简直就是廉价劳动力的工厂。我们从未教过印度人任何一样有用的贸易手段。我们不敢,因为担心行业内竞争。我们甚至已经搞垮了很多行业。如今哪里还能找到印度的平纹细布?大约在四十年代,他们在印度建造远洋轮船,同时配备人员。现在,你们连一艘适合出海的渔船都建造不出来。十八世纪,印度人制造的火炮无论如何都能达到欧洲标准。如今,我们来到印度150年之后,你们整个大陆连黄铜弹壳都制造不出来。唯一真正快速发展起来的民族都是那些独立自主的民族。
我不想以日本为例,但是看下暹罗——”
医生激动地摆摆手。每当这种时刻他就会打断对方(因为在通常情况下,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一成不变了,几乎一字不差),暹罗的例子让他不爽。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忘记东方人的性格了。我们迷信,对周围的事情漠不关心,怎么可能发展?至少你们给我们带来了法律和秩序。坚定不移的英国司法和英国统治下的和平。”
“英国的瘟疫,医生,应该叫英国的瘟疫才实至名归。而且不管怎样说,和平是为了谁?为了那些放债者和律师。我们当然会维持印度的和平,这完全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但是,这些法律和秩序到底是什么呢?更多的银行和更多的监狱——仅此而已。”
“多么荒谬的事实歪曲!”医生喊道,“难道没有必要建立监狱吗?想想锡袍王时代的缅甸,到处是流言和酷刑,如今再看看你身边。就看看阳台外面吧,看那些医院,医院右边的学校、警察局。看看现代进程的迅猛发展吧!”
“当然,我不否认,”佛洛里说,“在某些方面,我们确实实现了这个国家的现代化。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实际上,在我们完蛋之前,会毁了整个缅甸的民族文化。我们不是在教化他们,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污垢传给他们。结果会怎么样呢?这就是‘现代进程的迅速发展’吗?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是些破烂的留声机和圆顶礼帽而已。有时候,我认为两百年之后,这一切——”他朝着远方的地平线伸了伸脚,“这一切都会消失的——森林、村庄、寺庙、佛塔,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粉色的住宅,每隔50码一栋。漫山遍野,你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全都是,一栋连着一栋,留声机全都是同样的曲调。树林全被砍光了——磨成纸浆去印刷《世界新闻报》,或者被制成留声机。但是,树木会发起报复的,就如一个老伙计在《野鸭子》里说的。你肯定读过易卜生,对吧?”
“啊,没有,佛洛里先生,哎!就是那位伟大的天才,那位令人鼓舞的萧伯纳就是这样称呼他的。该来的就来吧。但是,我的朋友,您没有看到的是,即使你们最差劲的文明对我们来讲也是先进的——留声机、圆顶礼帽、《世界新闻报》,这一切都比东方人恐怖的惰性强。我眼中的英国人,即使是最平庸的,也可以被看成是——是——”医生开始找合适的措辞,结果找到了一个可能出自斯蒂文森的短语——“一个进步道路上的引路人”。
“我不这样看,我把他们看作一种跟得上时代、注重保健、扬扬自得的寄生虫。他们满世界到处爬,建造监狱。他们建了一座监狱,就称其为进步。”他不无遗憾地补充道——因为医生们并不能领会到其中的含义。
“我的朋友,显然你死死抓住监狱这个话题不放。想想你的国人还有其他成就。他们修建公路,灌溉荒漠,战胜饥饿,建立学校,开设医院,对抗瘟疫、霍乱、麻风病、天花、性病——”
“这些都是他们带来的。”佛洛里插嘴道。
“不是这样的,先生!”医生反驳道。他急切地想为自己的国人争取这份“殊荣”。“不是的,先生,是印度人把性病带到这个国家的。印度人把这种病带到这里,而英国人治愈了这种病。这足以给你的悲观情绪和煽动性言论一个交代。”
“那好吧,医生,我们总是意见不一致。事实是,你喜欢现代的一切进步事物,而我更乐意看到略微有点儿腐朽的东西。我想,锡袍王时代更适合我生活。正如我以前说过的,如果说我们带来了文明,那也只是一种更大规模的掠夺。如果我们得不偿失,早就拔腿走人了。”
“我的朋友,你不要那样想。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大英帝国,你是不会只在这里私下说说的,你会站在屋顶上大声喊出来。我了解你的性格,佛洛里先生,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对不起,医生,我不会跑到屋顶上大声喊出来的。我没有那胆量。我宁可‘苟延残喘’,就像《失乐园》里的老恶魔一样。这样更安全。在这个国家,你要么做正人君子,要么去死。15年来,除了你,我从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真心话。如果你能理解我,我在这里讲的话就是一个安全阀,一种安魂弥撒。”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凄凉的恸哭声。老玛图,看管欧洲教堂的印度门卫,正站在阳台下的阳光里。他年纪一大把了,还遭受热病的折磨,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他更像一只蚂蚱,身上裹着几片褪色的破布。他住在教堂附近一间用压平的煤油罐搭成的小屋子里,有时,看到欧洲人出现的时候,他会突然冲到他们面前,深深地行礼,哭诉自己的悲惨生活——每个月18卢比的生活。他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阳台,一手抚摸着土黄色的肚皮,一手比画着往嘴里塞食物的动作。医生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四安那的硬币从阳台栏杆上扔下去。他的软心肠远近皆知,因此凯奥克他达地区的乞丐全都瞄准了他。
“看我们东方的堕落。”医生指着玛图说。玛图像蚂蚱一样弓着身子,发出感激的呜呜声。“看他那可怜的四肢,他的小腿还没有英国人的手腕粗壮。看他那卑躬屈膝的样子。看他的满不在乎。要是在欧洲,你只能在智障医院里才能见到如此不堪的人。我曾经问过玛图他的年纪。‘大人,’他说,‘我相信我只有10岁。’佛洛里先生,你怎么能假装你们不是天生的优等种族呢?”
“可怜的老玛图,不管怎么说,现代文明的发展似乎错过了他,”佛洛里边说话,边又从栏杆处扔下一枚四安那的硬币,“接着,玛图,去好好喝几杯吧。想怎么堕落就怎么堕落,实现乌托邦还早着呢。”
“啊哈,佛洛里先生,有时我认为您说的话——怎么说的来着?——拖我的后腿。英式幽默。正如大家所知,我们东方人没有幽默感。”
“幸运儿。我们那该死的幽默感已经毁了我们。”他两手伸到脑袋后面打了个哈欠。玛图又发出几声呜呜的感激声之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我想,在这可恨的太阳升得更高前我得离开。今年太热了,我能感觉得到。哦,医生,我们讨论了这么多,我还没问你的近况呢。我昨天才从丛林回来。后天应该赶回去——还没确定是否能按时返回。凯奥克他达没发生什么事情吗?有传闻吗?”
医生看上去忽然严肃起来。他已经摘下眼镜,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让人不禁想起黑色猎犬的模样。他张望了一下,然后用比以往更犹豫的语气开始轻声说起来。
“实际上,我的朋友,有一个非常令人不快的事件正在酝酿。你可能会笑——这件事听上去微不足道,但是我真的有大麻烦了。或者,确切地说,我有身陷麻烦的危险。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你们英国人永远不可能直接听说此事。在这里,”——他朝集市的方向挥了挥手——“你们没有听说过的各种阴谋诡计无休无止,但这些对我们来说,关系重大。”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正在针对我制造阴谋。这个阴谋十分阴险,意在抹黑我的人品,毁掉我的职业生涯。作为一名英国人,你可能无法理解这些事情。我得罪了一个人,你可能不认识,他叫吴波金,是地方治安官。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带给我的灾难将无法估量。”
“谁是吴波金?”
“那个满嘴都是牙的大胖子。他家就在那条路上,离这里大约有100码远吧。”
“哦,那个胖无赖?我很了解他。”
“不,不,我的朋友,不,不!”医生非常急切地喊出来,“他不可能像你了解的那样。只有东方人能了解他。你一个英国绅士,考虑事情是不会像吴波金那样深的。他不仅仅是一个无赖,他是——我该怎么说呢?我无法用语言表达。他让我想起披着羊皮的狼,他具有狼的狡猾、残忍和兽性。这个男人劣迹斑斑!他罪行累累!他敲诈、勒索的数目难以计算!他毁掉了很多女孩儿,他居然当着这些女孩儿母亲的面强奸她们!啊,一位英国绅士是没办法想象这种人的本性的。正是这样一个人发了毒誓要毁掉我。”
“我通过不同的途径听说过很多关于吴波金的事情。”佛洛里说,“他好像是缅甸治安官里的典范。一位缅甸人曾经告诉我,战争期间,吴波金负责征兵,他从自己的私生子中就征召了一个营的兵力,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