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烽烟尚未散尽,捷报已如朔风疾卷,传遍北境防线。玄甲将士士气大振,云中城内,隐约可闻压抑不住的欢呼。但秦王府中,却无多少庆功的松懈,反因一场更大、更险的博弈临近,而弥漫着另一种凝重的专注。
嬴长风并未沉浸于伏击大胜的喜悦。她深知折了阿史那冲这一锋锐,如同痛击猛兽利爪,野兽或许吃痛退缩,或许……会更疯狂地噬咬。
她此刻立于沙盘前,目光如隼,逡巡于云中城与姚族王庭龙城之间广袤而复杂的地形之上。凌城肃立一旁,身上犹带血火气息;云书、崔归、应拭雪则凝神于各方汇聚而来的最新情报。
“阿史那冲败逃,其所部精锐尽丧,自身亦负伤不轻。此消息传回龙城,恐将引发剧震。”云书指尖划过沙盘上代表龙城的狼头标记,“阿史那顿本就年老且身怀旧伤,骤闻此噩耗,能否支撑住?二太子阿史那卓,是会趁势巩固权位,还是会……另有动作?”
应拭雪幽冷的嗓音响起,如毒蛇吐信:“以阿史那卓之智,必料到大太子急于雪耻,易中埋伏。她劝阻不成,岂会坐视良机溜走?大太子主力尽出,龙城正面压力骤减,她手中能动用的兵力……便活络了。”
嬴长风眸色一深:“你是说,她会趁我主力聚焦于伏击阿史那冲、后方相对空虚之际,行险一击?”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应拭雪语气笃定,“阿史那卓非莽妇,其志不小,忍阿史那冲已久。如今冲自寻死路,于她而言,是天赐良机。她不会去救,亦不会单纯等待。若能趁我军大胜松懈,或是回师不及之时,夺取一两个紧要边城,乃至威胁云中根本,则其声望将彻底压倒大太子,甚至在阿史那顿心中分量剧增。此乃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之计。”
崔归蹙眉,迅速查阅手中关于云中周边城防与守军配置的卷宗:“云中城防坚固,守军充足,她未必敢直撄锋芒。但其周边城寨,如云野、定安、怀朔等,兵力相对薄弱。尤其云野城,距云中最近,乃粮秣中转要地,城池虽经加固,然守军仅五千,且多为州兵……”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最坏的推测,厅外陡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剧烈碰撞与近乎嘶哑的疾呼:
“报——八百里加急!云野城告急!”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信兵几乎是跌撞进来,扑倒在地,手中高举的军报沾满泥污与汗渍:“大王!一个时辰前,大批姚族精骑突现云野城外,诈称溃兵赚开城门未果,随即强攻!敌军主将旗号……是卓字!兵力不下两万,攻势极猛!云野守军血战不退,然恐支撑不了多久!姚族前锋游骑已逼近云中三十里外!”
满室皆静,只余那传信兵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直插云中咽喉!
众人勃然变色。
一副将道:“好个阿史那卓!竟真敢做这黄雀!大王,末将愿立刻轻骑命尉迟将军部玄甲铁骑回援,必在云野城破之前击溃这股敌军!”
“不可!”云书与应拭雪几乎同时出声。
云书急道:“尉迟将军主力方经野狼峪一战,虽胜,亦是人马疲惫,亟需休整。且此地距云中近二百里,轻骑驰援亦需时间。阿史那卓以逸待劳,未必没有在半途设伏或阻击的打算。即便赶到,我军疲兵对阵其养精蓄锐之师,胜负难料。况且,云野城情况未明,万一……”
应拭雪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而清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云野城距云中太近。阿史那卓选此目标,其意或许根本不在必得此城,而在‘调动’二字。她知大王爱民如子,重视根本之地,一旦云中受胁,必会回师救援。届时,她可凭借骑兵机动,或沿途袭扰,或围城打援,甚至……若我军回援匆忙,阵脚不稳,她可寻机与姚族可能派出的接应兵力前后夹击!”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嬴长风:“此乃阳谋。攻我必救,乱我部署。我军若被其牵着鼻子回援,则先前野狼峪大胜建立的主动之势,顷刻瓦解。后续战局,将陷入被动防守,疲于奔命。”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云野城陷落,看着云中暴露在兵锋之下?云野若失,粮道受损,云中震动,民心惶惶!”
一直沉默的凌城忽然开口,声音沉毅:“云野城守将冯贲,擅守城,性情刚烈,素忠大王。从定安城和怀朔城再调给她三千兵,据坚城,抗两万敌,坚守一月,或能做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嬴长风。是回师救援,稳守根本?还是另辟蹊径,破此僵局?
嬴长风的目光死死钉在沙盘上,从云野城移到龙城,再移回云中。她的脸上无喜无怒,半晌后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