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鄞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紫微宫的琉璃瓦,沿着飞檐汇成细密的水帘,将御书房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书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在紫铜鎏金狻猊熏炉中无声氤氲,虽然驱散了春寒料峭,但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位重臣间的凝重与机锋。
这不是冠盖云集的宣政大朝,而是仅有明帝嬴琰与寥寥数名心腹近臣的密议。长秋令苏玉卿垂手侍立在厚重的帷幔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兵部尚书林裕、中书侍中郑元容、枢密副使严固,以及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者——帝师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明韫,分坐于御案下首。
北境龙城大捷、姚族近乎灭族、秦王威势日隆、朝廷对北境的失控,以及那位毒士应拭雪在草原暗处的翻云覆雨……这些无需在朝堂上公开争吵的话题,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这方寸之间。
“……周霖之事,已无须再提。”嬴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指尖轻轻点着一份来自北境的例行奏报,“她人还在云中,是病是囚,朕与诸位心知肚明。朝廷的脸面,上次已经丢过一次了。再派所谓宣慰使臣,不过是送羊入虎口,徒增笑柄,更打草惊蛇。”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关起门来,只说肺腑之言。北境,已成尾大之势。七娘已非昔日就藩之稚女。当何以制之?
短暂的沉默后,枢密副使严固率先开口,她身形魁梧,声音洪亮,带着将领特有的直接:“陛下,臣以为,当行雷霆之策,以名位诱之,再图根本解决!”她目光炯炯,“秦王之功,天下瞩目,其麾下文武,亦多有封侯拜将之望。朝廷何不顺水推舟,假意顺应民意,明发诏书,册立秦王为皇太子,召其回京正位东宫?”
此言一出,林裕眉头紧锁,明韫轻抚袖口,郑元容则眸光一闪。
严固继续道:“此乃阳谋。立储乃国本大事,天下皆知。秦王若奉诏,则必须离开北境根本之地,回京受封。一旦离了云中,失了玄甲军直接护持,便是蛟龙离水,猛虎离山。届时,或可寻其过失,或可设局构陷,废黜不过一纸诏书之事。若其抗旨不尊……”
她冷哼一声,“那便是公然谋逆,朝廷便可名正言顺,集结天下兵马,以讨逆之名攻之!其虽强,然以一道之力抗天下,自古未闻有成者!”
这是极为激进险峻的诱捕之策,将立储这等国本大事直接化为了陷阱。
“严大人之策,未免太过行险!”林裕忍不住反驳,“秦王何等人物?其智其勇,岂会看不穿此等算计?若其将计就计,奉诏回京,却要求携部分精锐亲卫,或提出诸多难以接受之条件,朝廷何以应对?届时是准还是不准?此为一难。即便她孤身回京,以其在北境军民心中威望,若在京城稍有差池,北境必生巨变,玄甲军若挥师南下,近年来天灾频频,民生疲弊,届时何人可挡?此为二难。再者,废黜储君,需有令人信服之罪状,仓促之间,如何罗织得天衣无缝?若激起朝野清议、边军怨愤,恐动摇国本!此策看似直指要害,实则是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动摇国本!”
她转向皇帝,恳切道:“陛下,臣以为,当行缓图之策。秦王之势,起于边功,根基在北。然其地僻远,人口财力终究有限,难以久持。自古以来,藩镇势大者非止一二,然未有能真正以一隅抗天下、并最终成事者。盖因大义名分、人心向背、资源腹地,皆在中央。朝廷当下之要务,非急于削藩触其逆鳞,而当稳固中枢,整顿内政,积蓄国力。同时,对北境不妨明示优容,稍加赏赐,满足其部分所,请如其请设立的安北都护府虚名,以安其心,懈其志。”
明韫微微颔首,接口道:“林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可暗中加速在朝中确立新储,培养其声望班底,完成正统之传承更迭。待新储地位稳固,天下皆知大统有所归,人心自然背离强藩。届时,朝廷手握大义,内政修明,兵精粮足,再视北境情况,或以高官厚禄招抚其麾下将领分化之,或集结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其就范,方可稳操胜券。此时妄动,易生不测之变。”
两派意见,泾渭分明。一派主张急进,设局诱捕,快刀斩乱麻;一派主张缓图,稳固自身,以待其时。
嬴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划着无形的痕迹。她的目光幽深,仿佛透过眼前的争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远在北方、让她又忌惮又复杂的身影。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断:“严固之策,虽险,然或可一劳永逸。”
林裕与明韫面色微变,郑元容眼中则闪过一道精光。
嬴琰继续道:“缓图……太慢了。朕,没有那么多时间。”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让在座几人心头都是一震,不由得想起皇帝近年来精力不济、旧疾偶发的传闻。
“七娘在北境,非止是军功,她在收人心,建制度,俨然国中之国。时间拖得越久,其根基越牢,与朝廷离心越远。待其羽翼彻底丰满,北地铁板一块,再想动她,代价更大,届时,不过另一个姚族罢了。”嬴琰分析着,语气冰冷,“至于她是否看穿……看穿了又如何?太子之位,东宫之尊,这是天底下最难拒绝的诱惑,也是最难推卸的责任。她若接,便是入彀;她若不接……”
她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给了朝廷口实。她麾下那些将领、谋士,难道人人都愿跟着她背上叛国弑母的万世骂名?人心,未必如铁。”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定策:“至于回京后的风险……上鄞,是朕的上鄞。只要她人来了,朕便有办法让她犯错。构陷?何必需要那么低劣的手段。一个居功自傲、藐视君母、交通外臣、甚至……诅咒朕躬的罪名,只要时机合适,有人见证,便足够了。废黜之后,或圈禁、或病故,北境群龙无首,朕再以新储之名,或安抚,或征讨,阻力都会小得多。”
这几乎是明确了要采用严固的激进之策,并且连后续的罪名都已经有了模糊的构想。
林裕心中叹息,知道皇帝心意已决,且思虑到了具体步骤,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明韫眉头深锁,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不再言语。郑元容则躬身道:“陛下圣断。此计若成,可除心腹大患。然其中细节,尤需周密安排,尤其需在北境文武中,预伏棋子,或收买,或离间,以备万一。”
“此事,便由郑卿与严卿暗中筹措。”嬴琰下了定论,“务必隐秘。立储诏书,不必急于一时,待北境安北都护府章程在大朝会正式提出之时,朕嘉许其功,再顺势提出,方不显突兀。”
“臣等遵旨。”
---
密议既罢,林裕、严固、郑元容、明韫依次躬身退出御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将外间的雨声与世间的纷扰暂时隔绝。
书房内顿时空寂下来,唯有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散于无形。嬴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里,仿佛被抽去了部分力气,显出一种深藏的疲惫。她挥了挥手,苏玉卿会意,无声地退至外间守候。
寂静弥漫开来,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嬴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御案一侧的多宝格。那里陈列着不少珍玩,但她视线落点,却是一个并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打开了匣子。
里面没有奏章,没有印玺,只有几件旧物:一卷保存尚好、但边角已磨损的画轴,几本字迹工整却略显稚嫩的手抄《治国策论》,还有一枚玉质普通、雕刻也略显粗糙的玉蝉。
她先拿起那枚玉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头的躁郁。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雕刻纹路,眼前仿佛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带着和煦笑意的少年,将这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阿娘,这是儿第一次自己雕的,丑是丑了些,但寓意好,‘蝉’通‘禅’,愿阿娘政务之余,能得片刻清静安宁……”
先孝仁太子嬴彧——她最出色、最得她心的女儿。仁孝聪慧,宽厚明理,朝野上下,无不赞誉。她曾倾尽心血栽培,将之视为毫无争议的继承者,想象着有朝一日,将这锦绣江山妥妥帖帖地交到她手中。
奈何,天不假年。
画轴展开,上面是嬴彧少年时的肖像,眉目清朗,笑意温文。旁边还有她更年幼时歪歪扭扭的题字:“阿娘万寿无疆”。嬴琰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眼底涌起一片深切的、几乎要溢出的哀恸与怀念。
良久,她轻轻合上画轴,珍而重之地放回匣中。哀伤渐渐被另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执着的决心所取代。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坚定。
她的思绪,落到了那个今年刚满四岁、有着一双酷似其母的清澈眼眸的小女孩身上——雍王嬴绍,嬴彧留下的唯一骨血。
不行,阿绍还小,需要时间。
假意立储,诱其入京,寻机废黜……然后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册立嬴绍为皇太孙。将孝仁太子一脉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