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三十七年,四月。
龙城以北三十里——此地山势虽不险峻,却雌踞漠南草原要冲,水草丰美,视野开阔。传说中,这里是远古狼神栖息之地,亦是历代草原雌主会盟、祭天之所。历经去岁风雪夜的血火洗礼与数月整顿,这片曾被姚族王庭视为圣地的原野,已彻底换了人间。
晨光破晓,驱散了草原上最后一丝寒意。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唯有长风自旷野尽头浩荡而来,卷动无数旌旗,猎猎作响。玄、赤二色,构成了这片旷野上最鲜明、最威严的基调。
一座以黄土垒砌、高达三丈的临时祭坛,矗立于旷野中央。祭坛呈方形,四面有阶,坛顶平整,早已摆放好青铜巨鼎、太牢牺牲、并苍璧黄琮等礼器。祭坛前方,一片更为开阔的场地被清理出来,中央矗立着一块高约两丈、宽逾一丈、未经雕琢的天然青黑色巨岩,岩石质地坚硬,表面粗糙,在朝阳下泛着沉凝的光泽,仿佛一头匍匐在地、静待铭刻的史前巨兽。
此刻,旷野之上,军容鼎盛,气势磅礴。
三万玄甲精锐,按营、旅、队严密布阵,列于祭坛东、西、南三面。将士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寒光。她们肃立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喷鼻轻嘶,更衬得场面庄严肃穆。经历了龙城血战、草原荡涤,这支铁军身上凝聚的杀伐之气已化为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四野。
玄甲军阵之前,是新近归附、臣服的诸部首领及其所率精锐骑手。贺兰、乌兰、乞伏、浑邪……大小数十部,旌旗各异,服饰纷繁。他们的人数远超玄甲军,黑压压一片蔓延开去,但此刻皆下马肃立,神色恭谨,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臣服。目睹了王庭一夜崩塌,经历了秦王的种种莫测手段,这些曾经的墙头草或潜在敌人,如今已明白这片草原新的主宰是谁。
——她们被允许参与这场盛典,本身便是一种接纳与认可的信号。
更外围,则是闻讯从龙城乃至更远牧场赶来的无数普通牧民、归降部众,她们扶老携幼,挤满了视线可及的缓坡高地,翘首以盼,目光复杂地望向祭坛方向,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对新时代的茫然、好奇,以及对强权的顺从。
辰时正,鼓角齐鸣。
低沉的战鼓声与苍凉的号角声交织响起,声震原野,惊起飞鸟无数。
仪仗自龙城方向缓缓而来。前列是三十六名手持长戟、身着明光铠的魁梧力士,步伐沉重统一,踏地有声。随后是七十二名举着各色旌旗、符节的骑士,旗帜在风中狂舞,上面绣着星辰、山河、猛兽、以及巨大的“秦”字样。再后是乐队,钟、磬、鼓、瑟、箫、笛齐备,奏响庄严古朴的雅乐。
在万众瞩目之下,嬴长风出现了。
她今日未着惯常的玄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亲王冕服。玄衣纁裳,上绣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章,虽因藩王规制有所减省,却依旧华贵威严,彰显其皇室贵胄与一方雌主的双重身份。头戴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垂下,微微晃动,半掩其面,却遮不住那双比鹰隼更锐利、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眸。她腰佩长剑,步履沉稳,在云书、应拭雪、尉迟澜、凌城、崔归等文武心腹的簇拥下,缓缓行至祭坛之下。
所过之处,玄甲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大王!万胜!万胜!万胜!”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忠诚与拥戴。归附诸部人群中,亦随之响起参差不齐却同样热烈的欢呼与颂扬声。
嬴长风拾级而上,登上祭坛顶端。长风拂动她的冕旒与衣袂,朝阳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她面向南方,那是故国中原的方向,也是她权力来源的象征。
礼官高唱仪程。
“奠玉帛!”
“进俎!”
“初献!”
“亚献!”
“终献!”
每一步皆依古礼,庄重肃穆。太牢的牺牲被献上,美酒被酹洒于地,祝祷之文被朗声宣读,感念天恩祖德,告慰阵亡将士英灵,祈求北境安宁,华夏永固。
祭天仪式既毕,嬴长风转身,面向北方苍茫草原与那巍巍高山,以及坛下万千军民。她接过礼官奉上的特制巨笔,笔杆如矛,笔毫如帚,饱蘸浓稠的、掺入了金粉与朱砂的墨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