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凿石之声,此刻都已消弭于无形的威压之下。唯有草原的长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卷动着玄色王旗与无数目光,猎猎作响。
嬴长风单膝跪于祭坛之前,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映着那禁军信使手中高举的明黄锦匣。阳光炽烈,打在锦缎上,反射出耀目却冰冷的光晕。
坛下,万千军民屏息凝神,无数道视线如同实质,交织在她挺直的脊背与那方小小的木匣之间。
信使深吸一口气,压下长途奔波的疲惫与身处这陌生而威严场域的不安,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匣,取出内里一卷明黄缣帛,缓缓展开。缣帛以金丝织就云龙纹边,展开时隐隐有光华流转。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异常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易著随时之义,书陈稽古之规。皇王之道,咸以嗣承为本;社稷之重,莫先元良之立。朕嗣膺宝历,夙夜兢兢,念神器之攸归,虑鸿业之绵永。”
“咨尔第七女秦王婋,禀灵宸极,资粹坤仪。少而岐嶷,长则英明。姿度宏远,器识冲深。孝友著于内外,仁恕彰于朝野。自就藩北境,厉兵秣马,抚军以仁,御下以礼。去岁躬擐甲胄,雪夜奇袭,克复龙城,荡涤姚秽。犁庭扫穴,雪五世之耻;安边定远,成不世之功。勋庸既著,遐迩具瞻;德威并施,华夷共服。”
“今龟筮协从,人祇允属。稽诸往牒,询彼群议,咸以为宜正位储闱,承祧主鬯。是用钦承祖训,俯顺舆情,册立尔为皇太子,授以册宝,入主东宫。”
“呜呼!尔其敬膺典册,勉思负荷。懋昭前烈,无忘竞惕之怀;克慎厥修,永固邦家之基。尔宜夙兴夜寐,勤修德业;亲贤远佞,纳诲从规。持守谦冲,协和姊妹;抚绥将士,惠养黎元。以副朕之深衷,以慰天下之望。①”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仿佛还在旷野上萦绕。文辞典雅华赡,褒奖之词极尽隆重,从天赋资质到品行功业,几乎将嬴长风捧上了天,最终落在“宜正位储闱,承祧主鬯”这八个字上,掷地有声。
皇太子!
东宫储君!
这不仅仅是一道嘉奖令,这是帝国继承权的正式授予。
坛下,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比之前勒石成功时更加猛烈、更加复杂的声浪。玄甲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许多人的脸上涌起狂喜与无上荣光。
她们追随的主君,竟然要被立为了皇储——这意味着她们从边军,一跃成为了未来天子的潜邸从龙之臣。欢呼声再次震天动地。而归附诸部的首领们,则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继而转化为更深层次的敬畏与恭顺——秦王已是草原之主,如今更被朝廷册为储君,其威势将如日中天,再不可撼动。普通牧民虽不甚明了其中全部意义,但“皇太子”三个字与那庄重华美的诏书,已足以让她们感到莫大的震撼。
信使将诏书与象征皇太子身份的鎏金册宝恭敬呈上。嬴长风双手接过,高举过顶,朗声道:“臣嬴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起身,面向南方,再次深深一揖。仪式简略却郑重。
然而,在垂下眼帘的瞬间,在那冕旒珠串的阴影遮挡下,嬴长风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只有距离她最近的云书、应拭雪等人,似乎感受到了她周身气息一刹那的微妙凝滞。
典礼在一种掺杂了狂喜、敬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中继续完成。石匠们继续叮叮当当地凿刻着“勒石龙城”的铭文,那铭文中的“赫赫王灵,明明陛下。威加海内,泽被苍生”等句,此刻在阳光与这新颁的立储诏书映照下,似乎又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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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白日的喧嚣与荣光似乎都被厚重的城墙隔绝在外。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那卷明黄的立储诏书与鎏金册宝,此刻就放在紫檀木大案的正中,在烛光下华美夺目,却也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尉迟澜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终究是明见万里!大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合该正位东宫!这下看朝中那些碎嘴子文官还有何话说!”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主君入主东宫、未来君临天下的景象。
凌城也面带喜色,但比尉迟澜沉稳些:“确是旷世殊荣。然……”她迟疑了一下,“此事来得突然,且在此勒石盛典之时抵达,时机太过巧合。周霖前车之鉴不远,末将总觉得……其中或有深意。”她指的是朝廷可能借此诱骗秦王离开根基之地。
云书轻摇羽扇,眉头微蹙:“诏书文辞,无可挑剔,褒奖至极,立储之意,确似真诚。然则,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陛下近年来对大王……猜忌日深。前有周霖之事,后有朝中暗流。如今态度急转,以储位相授……”
她摇了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这是陛下的阳谋。”
应拭雪幽冷的声音响起:“是定然。此乃饵,钩直而饵香。诱大王离北境,入京城。只要大王踏入上鄞,便是人为刀俎。”她黑袍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所谓立储,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漂亮幌子。京中怕是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大王这只最大的凤鸟归巢了。”
崔归沉吟道:“南边之前有探子来报,近日隐约风闻,陛下似对先太子遗孤雍王绍,格外眷顾……”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更沉。若皇帝心中早有属意人选,那此刻立嬴长风为储,其用心便更加险恶。
嬴长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诏书光滑冰凉的缣帛边缘。待众人议论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饵已抛下,吃与不吃,如何吃,主动权未必全在抛饵之人手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龙城并不璀璨的星空。
“北境新定,诸部虽服,其心未稳。姚族残部犹存,阿史那顿和阿史那卓遁于漠北,此皆隐忧。此时离境入京,绝非良机。”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然,储君名分,亦是利器。可借此名分,更从容地整顿北境,招揽人才,甚至……影响朝局。”
“大王之意是?”云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