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花枝冷艳,庭前烛火微茫。
十月十五,北境的第一场雪终于停了。
云中城秦王府的书房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裹挟着墨香在室内浮动。嬴长风坐在案前,指尖轻点着刚收到的两封密信——一封来自陈王嬴霁,字迹潦草,泪痕晕开了好几处墨迹;另一封来自邱丰城守将林鸢,详细禀报了这座要塞的布防与粮储。
“霁姊说,她最多能调三万兵马北上。”嬴长风将陈王的信推至案中,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心腹,“蜀道艰险,南疆兵马又不擅平原作战,这三万人走到潼州,怕已是疲惫不堪。不过这个林将军倒是相当识相……”
崔归率先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她的手指从蜀中腹地往东方向划过,停在邱丰城的位置:“殿下,陈王此信虽是求助,却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何意?”
“诸位请看,”崔归的手指在邱丰城周围画了个圈,“此城地处南疆与中原交界,东扼潼州入蜀咽喉,北控北境朔州门户,城墙高三丈,粮仓可储百万石。更重要的是——陈王的军队若要从蜀中东进潼州,邱丰是必经之地。”
应拭雪眼中精光一闪:“崔九卿的意思是,我们不赴潼州,反邀陈王北上,合兵于邱丰?”
“正是。”崔归转身,语速渐快,“朝廷的诏书是要诸皇子会剿潼州,却没规定必须从何处发兵、走哪条路线。陈王担心独自北上会被流寇或朝廷兵马袭击,我们便邀她至邱丰合兵。三万蜀军,加上我们准备派去的共五万玄甲军,八万之众足以威慑潼州,也足以让朝廷的禁军不敢轻举妄动。”
云书沉吟道:“此计确有可行之处。但陈王会答应吗?她素来谨小慎微,邱丰虽在蜀中边界,却已出南疆辖境。”
“她必须答应。”崔归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她没有选择。独自北上,她这三万人要么被天灾带来的无数流寇吞掉,要么被朝廷当作替死鬼。与我们合兵,至少我们能保她性命无虞——当然,是有代价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嬴长风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陈王信上那句“七妹,阿姊此生唯此二女,若我有不测,万望照拂阿泽阿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代价是什么?”嬴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崔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中都想到、却无人敢先提出的计划:
“合兵之后,以统一指挥、提高战力为由,将蜀军打散编入玄甲军各营。主将、副将皆由我们的人担任,陈王的旧部只留虚衔。同时,邱丰城的防务、粮草调度、乃至与后方白帝府的联络,全部由我们接管。”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过程不必急切,可以慢慢来。先以联合作战需统一号令为由,让陈王交出部分指挥权;再以蜀军不熟悉北境战法为名,派玄甲军将领去协助训练;最后等陈王彻底依赖我们时,她手中的兵权,自然就变成了殿下的兵权。”
书房内落针可闻。
尉迟澜喉咙滚动,偷偷看了一眼嬴长风:“这……这是要吞掉陈王的势力?”
“不是吞掉,是整合。”崔归纠正道,语气却毫无温度,“乱世将至,群雌并起。殿下若想成事,北境必须与南疆连成一片。陈王殿下性情淡泊,无争鼎之心,将兵马交予殿下,总好过来日被朝廷或其他藩王夺去后杀之。况且——”
她看向嬴长风:“殿下不会亏待陈王。待大事已成,许她一世富贵荣华,许她的女儿们平安顺遂,这难道不比让她自己带着几万弱兵,在乱世中挣扎求生要好?”
嬴长风闭上眼睛。她想起年少时,有次她贪玩摔伤了腿,是嬴霁背着她穿过大半个皇宫去找太医。那时嬴霁的背还很单薄,累得满头大汗,却一直说“七妹不怕,阿姊在”。
如今她却要去算计这个真心待她的阿姊。
“殿下,”云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轻声开口,“此事可缓图,不可急进。陈王虽淡泊,却不愚蠢。若我们做得太明显,恐伤姊妹情分,更可能逼她倒向朝廷或其他藩王。”
“无涯说得对。”嬴长风缓缓道,“给阿姊回信,就按九卿的计策来邀她北上合兵。但信中要写明:蜀军仍由她的将领统率,我们只派参谋协助;邱丰防务可以共管,粮草调度各出一半;战后,蜀军悉数奉还,绝不扣留一兵一卒。”
崔归欲言又止。
嬴长风抬手制止她:“我知道,这些话未必全真。但至少,要给阿姊一个台阶和体面。至于后续如何……视情况而定吧。”
“拟信吧。”嬴长风声音很轻,“告诉阿姊,七娘在邱丰城等她。”
众人散去后,书房里只剩嬴长风和云书。
嬴长风依旧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云书默默添了新炭,又将冷掉的茶换成热汤。
“无涯,”嬴长风忽然开口,“我心煎熬。”
云书微微一怔。
她站起身,走到嬴长风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
“殿下与她们不一样。”云书知道嬴长风厌弃自己成为朝廷上那些满口仁义的兖兖诸公,“公卿算计,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陛下猜忌,是为了坐稳那张龙椅。但主君算计,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顿了顿:“若殿下真是那些公卿之辈,大可不必接纳流民,不必省下军粮设粥棚,不必派重明去潼州劝降文平波。您大可以直接发兵强攻,用流寇的尸骨铺就军功,用陈王的兵马壮大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纵横家。”
嬴长风苦笑:“我没有你们所想这么好。所谓仁义爱民,所谓心怀天下,都不过是我的手段,权力才是我的目的。”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云书直视着她的眼睛,“陈王手握蜀中富庶之地却无自保之力,这是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今日您不取,明日魏王会取,后日朝廷会取。到那时,陈王的下场只会更惨。”
她向前一步,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殿下,您要争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天下。”
嬴长风看着她,忽然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不顾情分到你头上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云书一愣。烛火“噼啪”又炸开一朵火花,映得她脸上光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