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邱丰城。
晨光破云时,北门城楼上的戍卒最先看见了南方的烟尘。
起初只是一线,贴着地平线缓缓蠕动。随着日头渐高,那烟尘愈发浓重,渐渐铺展成一片黄云,其间隐约可见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戍卒急敲警钟,城头登时一片忙碌——弓弩上弦,擂石就位,城门校尉快步奔上城楼,手搭凉棚远眺。
“是陈王的旗号!”校尉辨认出那面赤底金纹的“陈”字大纛,长舒一口气,“开城门,准备迎驾!”
此刻城内主街已然肃清,玄甲军分列两侧,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点将台。秦王嬴长风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银鳞软甲,腰佩天子亲赐的龙渊剑,正端坐于台前主位。她身侧立着北境文武:林鸢按剑于左,凌城扶刀于右,一众谋士等人分坐两侧。
“报——”斥候飞马入城,在点将台前滚鞍下马,“陈王殿下率军已至城南五里!”
嬴长风起身,对身旁的林鸢道:“林将军,按仪程准备。”
“末将领命!”
林鸢转身高喝:“奏乐!迎王驾!”
军乐声起——大鼓十二面,铜钹十六对,号角二十四支,声震云霄。这是古礼中“诸侯会师”的仪制,唯有亲王相见方可用。
与此同时,南门外三里处,陈王嬴霁正勒马驻足。
她看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看着城头飘扬的玄色“秦”字旗与赤色“陈”字旗并列,心中百味杂陈。身后三万蜀军鸦雀无声,这些来自南疆的士卒大多第一次北上,此刻望着这座城池,大多有些不安。
嬴霁整了整衣冠——今日她穿的是亲王常服,赤色团龙纹锦袍,头戴七梁进贤冠,虽不如戎装英武,却更显身份尊贵。这是她与嬴长风商议好的:秦王以主帅身份戎装相迎,陈王以宗室亲王礼服入城,既分主次,又不失体面。
鼓乐声随风传来,宏浑壮阔。
嬴霁深吸一口气,扬鞭策马:“进城!”
三万蜀军缓缓开拔。当先是一千仪仗,持戟、擎旗、捧节、张盖,浩浩荡荡。中间是嬴霁的车驾与亲卫,后方才是主力步骑。队伍虽不如玄甲军那般杀气凛然,却也军容整齐,衣甲鲜明。
南门洞开。
嬴霁一马当先,穿过城门。就在踏入城内的刹那,她看见了主街两侧的玄甲军。
黑甲如墨,长戟如林。
三万玄甲军肃立无声,唯有风吹动甲叶的轻响,如秋叶簌簌。她们的眼神平静而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哪怕只是静静站立,也自有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杀气。相比之下,蜀军的仪仗虽华丽,却少了几分血火之气。
嬴霁心中凛然。她早知阿妹治军严整,却不想精锐至此。
终于,点将台在望。
嬴长风缓步下阶,朗声道:“阿姊远来辛苦!”
这一声“阿姊”,让嬴霁心中稍安。她连忙下车,快步上前:“阿妹!”
两人在台前相遇。按礼制,亲王相见,当行揖礼。但嬴长风却先伸出双手,握住了嬴霁的手——这是一个超脱礼制的亲近举动。
“阿姊一路可还顺利?”嬴长风问,眼中确有真切关怀。
“顺利,顺利。”嬴霁连声道,打量着妹妹,“多年不见,阿妹清减了。北境事务繁杂,你要多保重身体。”
“劳阿姊挂心。”嬴长风微笑,侧身让开,“请上台。”
两人并肩登阶。点将台高九尺,台上已设好香案、祭品、盟书等物。台下,玄甲军与蜀军各自列阵,黑赤两色分明,如阴阳交汇。
嬴长风站定,环视台下。晨光正好,照在她玄甲之上,泛起冷冽的光泽。她解下佩剑,双手平举——这是古礼卸兵示诚。
“今日,秦王嬴长风,陈王嬴霁,会师邱丰,共讨国贼!”嬴长风声音清越,传遍全场,“为表同心,当循古制,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歃血为盟!”台下众军齐声高呼,声浪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