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伊川说性善,则又显与孟子不同。孟子谓尧、舜与人同类,故相似。伊川明明谓亮、舜与涂人“才”有不同,一禀气清,一禀气浊。其所同者乃在“理”。理则在外,不属于人,所以横渠要分别“气质之性”与“天地之性”。气质之性,显然有别。天地之性,始是大同。此处却不能不说伊川较孟子更入细。
伊川又说:
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之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则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遗书》卷二十二上)
伊川此说,复与《中庸》本义相乖。《中庸》只说人人皆有喜怒哀乐之性,既有此性,即有此道。“率性之谓道”。既谓之道,即非不善。惟其因物而发,乃有中节、不中节之辨。中节是善,不中节是不善。此说本极明白。今伊川之意则把喜怒哀乐之未发属之于“理”。因“性即理”。“理”则当俟其中节、不中节而见。合理即中节,不合理即不中节。所以孟子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康节曰:“天使我有是之谓命,在性物理。”此语较合古义。惟其喜怒哀乐事事中节,乃始算得善尽我喜怒哀乐之性。伊川之意,则若人心中先存在有此“中节”之“理”,于是一面要教人“格物穷理”,因其才明彼即晓此。一面又要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此是程门相传学诀。试问气象岂能说是理,又岂能说是性?其实还是濂溪的一个虚静。还是有一本体观存在。此处是二程一致处。
“理”之对面是“欲”。伊川说天理、人欲,只是公、私之辨。他说:
不是天理,便是私欲。人虽有意于为善,亦是非礼。无人欲即皆天理。(《遗书》卷十五)
天理、人欲之辨,是宋儒一大题目。孟子只说同然之心,心与心相同然,即私便是公。伊川则谓要无私始是公。其实人心莫不有私,而且无私也不必即得人心所同然。依孟子意,要善推其心始是公,着重在行为上。依伊川意,天理、私欲之辨,着重在人心本体上。此处仍见宋儒与先秦儒之分别。
伊川又说:
公则一,私则万殊。至当归一,精义无二。(《遣书》卷十五)
大而化,则己与理一,一则无己。(《遗书》卷十五)
若就“穷理”说,自必无己。若就“率性”说,则不能无己。“为仁由己”,无己又如何有为仁者呢?正为伊川看“性”即是理,是公,所以说:
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几曾有孝弟来?(《遗书》卷十八)
人性中并无孝弟,就儒家传统言,不得不谓是大胆怪论。而伊川必如此说,亦有其理由。似乎伊川认仁、义、礼、智是公的,故是理,孝弟则属私的,故是事是行。性只是理,由理流出,才始有事与行。此即由体见用。故要说性中没有孝弟了。孔、孟只说到由心向外达行,宋儒则要由心向内达理。先秦只注意在人文的实际行为,宋儒则要注意到人生之最先原理,因此遂生出种种不同。但如伊川此等议论,则无怪要遭人非议了。伊川又说:
仁,理也。人,物也。以仁合在人身言之,乃是人之道也。(《外书》卷六)
问如何是仁,曰:只是一个公字。(《遗书》卷二十二上)
可见伊川认“仁”是公是理,故为性中所有。义、礼、智皆仁也,明道已言之。但要把仁来合上人身,则理在人之外,不在人之内。人心可以穷理,可以认识此理,把来合在人身。人心只如一面镜,可以照见理,故贵能格物穷理。大致伊川还如明道般,只说得详密些。但详密处便见他们的歧异处。伊川又说:
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遗书》卷六)
“性”是理。“气”是人身,是心,是才。只论一个理与性,不落实到人身上则不完备。但只论气不论性,则一切理与善皆不明其所由。伊川又说:
天下更无性外之物。又说:“理外之事則无。”但伊川却从不说天下更无物外之性与事外之理。(《遗书》卷十八)
到底要把性髙举在物之上,但也终于抹杀不了物,如是则俨然成了性、气二元,遂引出后来朱子之理气论。但朱子说得较伊川更细密,成为理气浑合的一元论。亦可说是性理浑合的一元论。终不使性、气分成二元。总之宋儒要在天地万物一切实体或现象之上来建立一本体,这是当时思想界一共同趋向,伊川仍和濂溪、横渠相距不远。而到朱子始集其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