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夏大脑努力运转,懵懵地问:“……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很乖地说“好的”,然后自动关机了。
睡得好快。闻雪悄悄看他的侧脸,裴季夏闭上眼睛,那种天生的凌厉气质就少了一半。
……好可爱,像小狗。
巨型小狗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无意识地用胳膊把他圈紧了。从医学角度讲,是个相当不利于脊柱健康的姿势。但今天没有人想小心翼翼。闻雪忍不住笑了一下,伸长手臂,把灯关掉了。
苍鹰很快适应了黑暗,却踟蹰着,有些不安地抖动羽毛。它毫无猛禽的气势,被糖霜从背后推着,一起蹭到闻雪身边。
闻雪在黑暗中摸摸它的翅膀,用气声对它说:“没事的,睡吧。”
苍鹰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居然真的安静下来。
今晚是冬天里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太阳从望不尽的水泥森林间落下去,需要花好久好久,才能再次从地平线爬上来。就像两个人走了好远,花了好多好多勇气,才终于找到相互依靠的肩膀。
夜很深了。闻雪非常不幸地,又梦见沦为废墟的家乡。但他又非常幸运地,包裹在裴季夏的体温和柔顺剂的香气里,顺利从噩梦中脱离。
天空的颜色好温柔,星星也温柔,像误以为早春到来的花,星星点点地盛开在深蓝的土地上。
***
裴季夏睁开眼睛,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他用了十几秒加载思维模块,期间感受到有人压在自己身上,被自己双臂牢牢圈住。
他僵硬地往下看。闻雪整个人睡在他怀里,头顶的头发有点乱,脑袋埋在他胸前。
糖霜睡得不成兔形,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球。苍鹰被它压在身子底下,也扁扁的,变成一块鹰饼。
鹰饼睁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成器的样子,露出无语的神色。
裴季夏还没完全启动,就死机了。他感觉整张脸猛地烧起来,克己复礼地把头扭开了。可无论目光移到哪里,他都无法控制地想到闻雪。
看到那把鲜艳的吉他,想象闻雪弹它的样子。金属红的琴身,白色珠光的护板,和闻雪十分相配。那样一张线条柔和的脸,气质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清冽,像北区一望无垠的原野。
看到矮茶几正中的香薰蜡烛,想到闻雪身上总会有的、酒精或者沐浴露的味道。蜡烛没点燃,但暖气扩散了香气,哨兵能闻见明显的野玫和山茉莉的味道。是很温馨的一种香型,让房间里又多了一分家的氛围。裴季夏从未在自己家里感受过这种氛围。
看着电视柜上的照片,就像看到闻雪的童年。很健康很幸福的童年。
裴季夏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把目光拽回来,放任自己看闻雪安静的睡颜。闻雪五官随妈妈,即使闭着眼睛,仍然能看出眉眼姣好的形状,像一汪湖水的轮廓。他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下那颗痣笼在阴影里。裴季夏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并不是一颗痣,而是一道很小的疤痕。
这个位置离眼睛太近了,再往上一点,恐怕会直接贯穿眼球。
有一瞬间,裴季夏感觉自己恨透了东党,恨透了那场表面光辉的中南会战。
他伸出手,隔着半厘米空气,抚摸闻雪的脸颊。
想离得再近一点。
他收回手,顿了顿,又伸出去。这次几乎触到闻雪睫毛的末端。
停顿了很久,最后只是拂开了落在闻雪额前的碎发。
这是他很喜欢的人,是水晶球里的小兔。他想很珍惜地对待他,不能随随便便。
七年前东党敢派出轰炸机编队,往云川投下那颗代号“塞壬”的特种弹;七年后也同样敢嚣张地指挥特勤小组,直接对第七军的战士开枪。裴季夏想,东区的战事结束了,新信党没理由再跟东党表面和气。
但党内的决议并未如他所想。十二月的最后一次常会上,两边仍然戴着面具,装作和和美美。
“裂生界还在活跃期,”李听荷言简意赅地解释,“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闻雨坐他旁边,利落地把长到肩膀的头发扎起来。两人目光一碰,李听荷挑眉,闻雨扭开脸不看他。
哥哥在家,闻雪就乖乖待在中央区,专心研究他的新药。fstdy已经通过了审批,闻雪对自己的科研成果十分满意。
他的老师陆自明想让他砍掉20%到30%的药效,再改出一种偏向治疗性质的药剂。闻雪自己没想过要改,而且这样技术上难度很大,他试了几个方案,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就暂时搁下了。
在医协大楼里泡实验室比去前线轻松许多。陆自明偶尔来实验室转一圈,看自己最年轻的学生鼓捣各种药剂,或者给玻璃器具消毒,再挨个摆好,整整齐齐。
闻雪很聪明,七年过去,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当年陆自明带他离开北区,用尽全医协最好的设备和手段,才把他救回来。“塞壬”是专门针对哨兵的集束弹,冲击波将直接损伤哨兵的感官。对于普通人,伤害就更重。闻雪是保住了一条命,但也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后遗症。听力不可逆性损伤,左眼的视力被弹片影响,皮肤、毛发和虹膜的颜色变浅,像褪了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