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一支十二人的小队从西华门悄悄出宫。朱由检扮作商人,李若琏扮作护卫,其他人分散在前后左右,保持着警戒距离。
北京城的街道,比朱由检想象中更混乱。
虽然闯军还没攻城,但恐慌己经蔓延开来。店铺大多关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神色慌张。有些地方堆着沙袋,显然是准备巷战的工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不知是谁家在焚烧不能带走的家当。
“皇上,前面就是铁狮子胡同。”李若琏低声说。
胡同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尽头处有间铺子,门楣上挂着块破旧的木牌:“宋氏铁匠铺”。铺子门口围着一群人,大多是工匠打扮,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朱由检示意李若琏等人留在胡同口,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挤进人群,他看到铺子里的一幕——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正蹲在地上摆弄一杆火铳。老者面庞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但眼睛很亮,盯着火铳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宋先生,您这改法真能行?”旁边一个年轻铁匠问。
“试试就知道了。”老者——宋应星——头也不抬,用小锉刀仔细打磨着铳管内部的某个部位,“原来的火绳点火太慢,下雨天还点不着。改成燧石打火,快,还可靠。”
朱由检心中一震。
燧发枪。这个时代,欧洲的燧发枪也才刚出现不久,宋应星居然己经在尝试了。
“可是燧石打火的机构太复杂,咱们做不出来啊。”另一个工匠说。
“复杂?”宋应星终于抬头,笑了,“来,我给你们看个简单的。”
他从地上拿起几个零件——一块燧石,一片弧形的钢片,一个简易的扳机。三两下组装起来,装到火铳上。
“看好。”他举铳,瞄准墙角的木靶。
扣动扳机。
“咔”的一声,燧石撞击钢片,火星溅入火药池。
“砰!”
轰鸣声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木靶被打得粉碎,木屑飞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朱由检。
这改造……太简陋,但太有效了。用最简单的零件,实现了燧发点火。虽然精度和可靠性还有待验证,但思路完全正确。
“看到了?”宋应星放下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不复杂,对吧?材料也好找,普通铁匠铺都能做。”
“宋先生大才!”工匠们纷纷赞叹。
宋应星摆摆手:“什么大才,就是爱琢磨。可惜啊……”他叹了口气,“工部那些老爷看不上这些东西,说我是‘奇技淫巧’。去年我写了本书,叫《天工开物》,想献给朝廷,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语气里满是无奈。
朱由检这时才开口:“宋先生这本书,在下有幸读过残稿。”
宋应星抬头,打量这个突然插话的陌生人。朱由检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明显不是寻常百姓。
“阁下是……”
“姓周,做点小生意。”朱由检随口编了个身份,“前日在朋友家看到先生的书稿,惊为天人。尤其是那篇《燔石》,讲火药配比,讲得透彻。”
这话说到了宋应星的心坎上。他眼睛一亮:“周先生也懂火药?”
“略知一二。”朱由检说,“先生书中提到‘硝九磺一炭半’的配方,比朝廷用的‘硝七磺二炭一’威力更大,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应星激动起来,“我试过无数次!朝廷那个配方,是嘉靖年间定的,早过时了!硝的比例越高,威力越大,但也不能太高,太高了容易炸膛……”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火药配比讲到铳管铸造,从弹丸成型讲到瞄准原理。旁边的工匠听得入神,朱由检也认真听着。
这些知识,对周维来说不算新鲜,但对这个时代来说,是革命性的。
“可惜啊。”宋应星讲到最后,又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闯贼都要打进来了,朝廷连守城的火炮都凑不齐……”
“所以宋先生才来北京?”朱由检问。
“对。”宋应星点头,“我想着,既然朝廷不用我的法子,那我就自己来。能做多少是多少,能帮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城破,看着百姓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