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临死之前。
然后,她就来了这里,来了黄泉。
“一再爱上你的背影,
一再相逢在梦中,
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
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谁的爱情不曾流泪,
谁的痴心不会伤心,
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会不会惊飞了天边的流云。”
无颜低低地哼着歌儿,希望可以抵挡那来自黑暗中的恐怖的声音。
这是她自己做的词,谱的曲,为了令正。
她还从没有机会当面唱给他听。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以后,她再也不必等,也再也没有梦。
前方终于有了一点光亮,是两盏灯,不,是磷火,是小鬼举着磷火在前面带路。
无颜有一些震动,她加紧步伐追了两步,跟着那点星火走——只是一点点火头,然而对她而言已是熊熊大火——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光。
那一星光摇摇坠坠恍恍惚惚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前面出现了一座桥,石头的桥,也许是汉白玉,透着青冷,桥上的雕刻很精细,抛光极其圆润,也许不是抛光,是千朝百代的人经过时摸平了的——人经过那座桥,就变成了鬼。躲过那座桥,还是要成鬼,地狱也不收的孤魂野鬼。
无颜定一定神,看见桥上写着三个字,她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并且在自己的手心里照着笔划描一遍才认得那字写的是什么——奈何桥。
无颜在地狱里,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周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她看见了地狱。
“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颜生前一直渴望看见。渴望做一个正常人。
她坚持不写盲文,不用手杖,不戴墨镜,甚至学习眼睛怎样随着声音转动,不使自己的眼神呆滞。她在日记里催眠一样地不住对自己重复着“我很快乐”,走在路上总是将笑脸迎着所有人,希望他们也可以还以微笑与温情。
然而所经之处,所有的细节都告诉她,一切的努力只是自欺欺人。
无颜的眼睛看不见指指点点,可是听力灵敏的耳朵却为她无一遗漏地捕捉到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促狭话儿和无谓的悲悯叹息。
不,无论是讥讽还是同情,都是无颜不要的。她所期待的,只是要人们放过她,许她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从容地生活。
她渴望穿越人群可以像蝴蝶穿越花丛那样从容自在。
可是她做不到。她小心聆听的神情和过分谨慎的步子会出卖她,提醒人们注意到这是一个看不见的盲女。而盲人,不是该有一副标志性的墨镜和一枝手杖的吗?
她向正常人靠拢的执著,使她看起来越发不正常。
但是现在,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做了鬼的无颜终于“看见”了。
无颜惊动地看着她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看着那条叫作“忘川”的河,那河岸边的白玉栏杆;那座镌着“奈何”的桥,那桥尽头熬汤的婆婆;那婆婆穿着黑色的直襟衣裳,满脸皱纹,面无表情,不住地将虫尸、鸟羽、贝壳、以及各种干花香草丢进锅里,用忘川的水,精心地熬制一锅足料浓汤。
无颜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婆了。喝了孟婆的汤,就会浑忘前尘,洗尽记忆——她有一点犹豫,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那些梦,那些爱,那些等待,就这么洗尽成空?
然而孟婆托着汤,似笑非笑,对着每一个过桥的人碎碎念:“其实死有什么不好?一了百了,再修来世。今生不过是这样,又没生成绝代佳人,又没托生豪门望族,又没建下万世功业,不过是芸芸众生兆亿芥子中一员,死就死了,连鞠躬流泪的人都不会很多。既然没什么值得铭记的事,不如忘却,投胎转世,从头来过,岂不比忍渴死撑的好?”
这声音真是蛊惑,循循善诱,极难抵抗。
每个人——不,每个鬼都又累又渴,不假思索地接过那汤来一饮而尽,接着匆匆赶路去。他们忘了前生,不计来世,卑微的生命于此只寄望于一盏汤。
无颜也很渴望那碗汤,渴得喉咙里恨不得伸出手来,然而就在她急急趋向前时,有个人——不,是有只鬼,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小翠,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