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锦帷绣幕前拳脚生风,她在雕廊画栋下笑靥如花,那一幕,是发生在“处处听风雨,夜夜总关情”之前,抑或“蜡炬心不死,滴泪待天明”之后呢?
二郎踢腿,出拳,时而一个“抓帔”,忽而又一个“卧鱼”,左一个“铁板桥”,右一个“扫堂腿”,云手,飞脚,云里翻,倒扎虎,快时如蛱蝶穿花,秋风扫落叶,慢处则泰山压顶,怒涛隐隐来,将十八般武艺挥洒得淋漓尽致,绝活叠出。
无颜屏神静息,**气回肠,她不懂得京戏,但是却深深地被吸引了,这样一种鼎盛的艺术,怎可以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世上,比纯洁无功利的爱情更加式微、亟需挽救的,原来还有很多更严肃的事情。
二郎苍凉的唱腔在空堂响起:“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不知道该置虞姬于何地,广和楼不知道置京戏于何地,垓下的碧血染红了茜草,无颜的爱情,又将在这世上留下怎样的痕迹?
令正醒来时,太阳已经重新升起。他看到的是一个晴朗明净的早晨,看到熙攘忙碌的同车乘客,看到无颜正在对镜梳妆——也许不是梳妆,而只是对着镜子——她此前并没有照镜子的习惯,这是有眼睛的人的特权。她现在可以有这种乐趣了。她正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做出种种鬼脸。
令正不禁笑出声来。
无颜回头,轻轻地惊叫一声,忍不住也笑了,她说:“你醒了?”眼中充满喜悦。
如果可能,她多么希望以后的日日月月,每一个清晨,她都可以守在他身边,轻轻对他说:“你醒了?”然后,她要弄早餐给他吃,或者稀饭油条,或者牛奶煎蛋,或者咖啡三明治,虽然他嘲笑她连一碗泡面也不懂得煮,但是只要他喜欢,她会为他学的。只要他喜欢。
可惜,她没有时间了。她贪婪地看着这英俊的青年,她心目中的神,不能不想到,此刻的快乐有多么完整,将来的分离就有多么伤心。
她好想多一点时间,多点时间来爱,多点时间来体味。她爱面前这英俊青年,爱这蓝天白云和飞驰的列车,爱窗外掠过的每一棵树还有树上翠绿的叶子,然而——
她还有22天,最后的22天。
无颜低下头咬住嘴唇,用力地咬住,把心痛咬紧在齿缝间。
舞台上的感情,有多么夸张便演那么夸张,然而舞台下的真相,却只得“隐忍”二字。
再抬头的时候她已在微笑,无论心里有多么悲伤,脸上却只能笑着,若无其事。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很多的事要做。越是时间不多,越得分秒必争。
今天要去的,是大学校园。
下了火车,他们连家也没有回,只在站前吃过早点,便奔了母校去。
学校在放暑假,但是自有用功的学生仍在留校补习功课,或是勤工俭学。故而校园里既不像平时那般吵闹,也不至过分冷清,颇适合毕业生故地重游。
无颜指着操场上的篮球架,笑着说:“我曾经站在那里‘听’你打篮球。”
“听篮球?”令正一时不解。
“是啊。”无颜微笑,“你投篮时总会先喊一声‘中’,然后我便会听到‘砰’一声篮球扣到了篮板,有时进网,有时漏网。我就站在那里替你数着,投中了几个,又失误了几个,很有趣。”
“可你怎么知道我是进了还是没进呢?你又……”令正说到一半,又打住了。
无颜不在意地一笑:“你是说我又看不见是吗?不用看的,投中和投不中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而且,你们男生都好吵啊,中了或者不中都有那么多俏皮话要说。有时只是你一个人在玩,中了或不中,也会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真的很有趣。”
无颜说着,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当年令正扣板的英姿。无论中与不中,她都是他心中的英雄。
真的很有趣吧?因为无颜的笑容这样灿烂甜美。令正忍不住技痒起来:“真的很有趣吗?来,我现在就表演给你看,你睁大眼睛替我数,看看到底投中多少?”
“好啊,我们这就去买篮球。我老是用听的,还从没看过你打篮球呢。”无颜雀跃,一切的遗憾都将重新填补,所有的往事都会梦境成真。虽然她只有25天,但是她不会介意大限来临时的烟消云散的,因为,她这25天,过得如此充实美妙。
令正为无颜的热情所感染,兴致勃勃地说:“我自己去买篮球就好,你不是想回宿舍看看吗?女生宿舍我上不去,不如兵分两路,我去买篮球,你自己上楼转转,等一下我们在篮球架会面。”
无颜说:“便是这样。”走进楼去,却又在梯口站住,回过身来向他摆摆手,才再次转身上楼。
大学校园里女生宿舍的管理向来是出了名的严格,用学生们的话来形容,那就是“一只蚊子飞过也要验明正身,是母的才可以放进去,是公的则格杀勿论”——至于公蚊子其实不咬人,母蚊子才是吸血高手,则不在校工的管理范畴内了。
令正目送无颜走进楼去,忽觉此情此景极是熟悉,以前他和瑞秋约会,便常常在这里等她下楼,又或者是约会完了送她回宿舍,也总是在这里分手。如今旧地重游,物是人非,不禁十分感慨。
这便是昔日的校园,这便是他与无颜、瑞秋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留下过他们的足迹,都有着无数相关的回忆。
四年,20到23岁,几乎是人生岁月中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就在这象牙塔中虚度了。
是虚度,对吗?无颜一场暗恋,走过了和她的视野一样灰黯无颜色的青春年华;而他和瑞秋,也在岁月的长河里证明了,那曾经以为圆满的爱恋原来只是误会。那么,记忆的价值又何在呢?
他在这一刻这一地感到茫然。如果当初他爱上瑞秋是错,那么谁又能预知今天对无颜的爱是正确的?如果人们可以直接看到结果才懂得取舍,那么追求或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他爱错了瑞秋,但是,这是在他知道无颜对自己深沉强烈的爱情、是发现自己也爱上了无颜之后才得出的结论。倘若一开始就没有瑞秋,一开始他爱的就是无颜,那么中间的种种曲折震撼、牺牲与得到也就都不存在了,那样,又怎么知道自己选择无颜才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