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不爱,是在得到与付出之后得到的结论,是在放弃与选择之间做出的决定,然而,不到最后,谁都不能知道这结论是否真理,这选择是否正确。而爱与不爱,终究,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是真的爱过瑞秋的。站在这校园里,这操场上,这林荫下,他知道,他是爱过瑞秋的,他和瑞秋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发生,那些记忆与情节,历历在目,焕然如新,不容他否认。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瑞秋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向他摆手说再见的笑容呢。
怎能尽忘那些甜蜜的往事呢?他的初吻,他的初恋,他的**,统统属于瑞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是为了瑞秋而活着,以瑞秋的快乐为快乐,以瑞秋的目标为目标。他怎能忘记瑞秋?
最初,他是因为无颜的盲目而选择瑞秋的善良;如今,他也同样是因为无颜的痴情而放弃了瑞秋的精明。也许,瑞秋才是最无辜的牺牲品,不是无颜成全了他与瑞秋,相反,倒是瑞秋成全了他与无颜。
而在瑞秋与无颜之间,他,是惟一的罪人。
因为不论他选择哪一个,都注定会辜负另一个;而他选择了又放弃,后悔了再重新选择,出而反而,拿得起,放不下,他,误了他们三个人。
令正深深忏悔,无限迷茫。也许他并不是第一个同时爱过两个女人的男人,但是,他却真地为自己飘忽不定的心意而痛苦了。他第一次想,也许爱情,从来都没有对与错,只要不是从一而终,便注定要伤及无辜,后悔莫及。
他忽然很想,很想问无颜一个问题:你,后悔爱过我吗?
无颜一路上楼,来到自己旧时的宿舍,门是上锁的,她取出旧时的钥匙试了试,居然应手而开。原来两年过去,宿舍仍未换锁。
这使她觉得格外亲切,真切地意识到这的确是她的宿舍,她曾经是这里的主人,不仅以前,现在也还是。有什么比拥有一间屋子的钥匙更能证明对这屋子的所属感的呢?
屋子不大,七平米的空间里,两套架子床依墙而立,对面相望,便已占据了二分之一的位置,床分上下铺,最初她和瑞秋来报名的时候,因为来得早,本来都要了下铺。可是后来的两位同学,一个是北京来的,性格很爽快,什么都不计较;另一个来自辽宁,高度近视,不戴眼镜的时候一双眼睛也就和无颜差不多水平,坚持要下铺。瑞秋只得把自己的床让了出去,搬到无颜的上铺。
记得当时瑞秋还自嘲地打趣:“我在家里的时候和弟弟上下铺,都是我睡下铺,现在住在宿舍里,还是上下铺,不过也该轮到我睡上铺了,这也是步步高升嘛。”她睡在无颜的上铺,午夜梦回或是辗转难眠时,会溜到下铺挤进无颜的被窝里聊天,有时会一直聊到天亮上晨课。
无颜在自己旧时的**坐下,如今这里住的大概是个追星族,床边墙壁上贴满了明星照,无颜没“看”过电视,通通不认识,但想来必是当红小生,头发不是红就是黄,十分时髦。她抚摸着床栏杆,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不禁呆呆地出神。
从小到大,她的朋友甚少,只得瑞秋一个闺中至交,住到宿舍里来以后,突然多出几个亲密室友,谈资丰富,十分开心,周末在家里巴巴地求着吴奶奶做了各式糕点糖果,星期一拿到学校,放在寝室窗台上,不用邀请,半天内就被室友报销掉。
四女生朝夕相处,渐渐磨出一份像朋友又像姐妹的感情。每晚熄灯后到入睡前的半小时,是姐妹们每夜一话的“神侃时间”。而大学女生最主要的话题,当然是爱情。
北京女生旗帜鲜明,观点激进:“爱情观首先是一种价值观,从来都不盲目,都是有前提,有条件,是比较的结果。没有代价的爱情是不存在的。”
“眼镜”不同意,很书生腔地辩解:“王宝钏抛绣球抛出个薛平贵,当时薛平贵可是一穷二白,王宝钏还不是寒窑苦守十八年?哪里计较过什么条件,什么代价?”
“那是薛平贵长得帅。要是他不单穷而且丑,又老又瞎,王宝钏也会对他一见钟情吗?”
说到个“瞎”字,大家忽然意识到忌讳,不禁冷场片刻。无颜不愿意让别人的说话因为自己而处处顾忌,便装做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双方辩手旗鼓相当,一比一平。现在,有请评委打分——瑞秋你支持谁?”
瑞秋笑:“我要向首都人民靠拢——爱情,当然是选择的结果,有选择,就有对比,有思考,有理智,也就会有些计算得失,优胜劣汰。”
北京女生大笑:“二比一!”
“慢着,无颜还没投票呢!”眼镜催促,“你赞成谁?”
无颜苦笑:“我喜欢的人,我看不见他的样子,比较什么?当然撞到谁便是谁。没有选择,没有思考,只是那一天那一处,我遇上的人是他,就是他了。”
“他?他是谁呀?”北京怪叫起来,四女生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那些谈笑声如今想起还十分清晰,恍如昨日,萦在耳边。记得当时瑞秋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没有做声。也许,那时候瑞秋已经猜到自己所说的“他”就是令正。
倘若瑞秋现在从瑞士回来,看到自己睁开了双眼,并且和令正相爱,她会怎么样呢?瑞秋是陪外公钟自鸣一道出国的,不知外公会不会告诉她自己死于车祸的真相?如果是那样,她见到令正,一问之下,自己必会穿帮,倒是一件难事。
想到令正,无颜不由得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推窗遥望,却见裴令已经买了篮球回来,正对着球网一次次地抛掷,真好,她终于可以看到他了。还是这个窗口,还是这样的关注。从前,她只能努力地辨听,猜测;而现在,她可以清楚地尽兴地看着他投篮了,真好啊。
但是他的兴致却仿佛并不是很高,无颜敏感地觉得,令正有着很重的心事,大太阳底下,他腾起跳跃的身影中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单萧索,近乎苍凉。
她爱他,真地爱他,可是,她还能爱他多久呢?总有一天,她会烟消云散,到那时,她对他的爱,又有何意义?
喝一盏孟婆汤,忘记他去重生;或是不喝孟婆汤来记住他,相聚十数日后化为云烟,终究有何不同呢?徒然多一份伤心。
等到大限来临那天,令正,可也会像今天的自己一样,不住地踏着旧时的脚印徘徊追思?到那时,丢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失魂落魄,可是自己所愿?
一段恋爱,有两个主角,自己纵无怨无悔,情愿用魂飞魄散来交换一段真情,可是令正呢?自己难道可以对他的伤心断肠置之度外吗?他和瑞秋恋爱的时候,可不曾像现在这样不安过。
无颜倚在窗棂上,第一次对自己的借尸还魂怀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