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张之也为什么还不来电话呢?自己要不要主动打回去给他报一声平安?他会为自己担心么?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水溶啜了口咖啡,更加夸张地叹息:“香!人生三宝:咖啡雪茄小女儿!”
“原来我才排到第三位。”小宛嘻笑,随手取过剧本子来翻几眼,诧异地问:“还是《倩女离魂》?我今天听到演员们不是已经开始排练了吗?怎么还在改?”
“就是因为已经开始排练了,才要改呢。好多地方,词儿虽然好,可是不适合京剧唱,不容易发挥,而且对唱的地方也太少,不出彩儿。这不,我正从‘宝玉哭灵’里找灵感呢,看看怎么能在京剧里吸取一点越剧的优点。”
小宛顿了顿,犹豫地说:“爸,我一直都想跟您说,《红楼梦》的故事很多剧种都改过了,综合这么多年下来,就只徐玉兰和王文娟的越剧最长青,都说是越剧唱腔那种柔绵的味道和故事意境最合拍的缘故;虽然京戏里也有许多‘红楼’唱段,可是总没什么出色,就连梅兰芳唱的《黛玉葬花》都被鲁迅写文章批评,说是‘很像一个麻姑’;又比如当年的京戏《大劈棺》,周信芳的‘变脸’迷倒了多少观众,后来梁谷音改成了昆剧,让风格变得柔美浪漫,下了不少功夫,又是蝶舞又是化仙的,可是味道始终不及;还有《游园惊梦》,就连若梅英,也只肯唱昆曲,不愿改京戏;北戏和南戏,毕竟不同……”
“你是说《倩女离魂》本来是昆曲,不适合京戏,怕爸爸白辛苦,事倍功半?”水溶呵呵笑,“放心吧。不是说若梅英以前唱过这出戏,也挺成功的吗?她的《游园惊梦》是昆曲,并不代表所有的昆戏都不能改成京戏呀。《红楼梦》的越剧固然经典,但其实想表现原著的典丽优雅还远远不足,倒是昆曲更相宜,只可惜没有好本子。所以说,不去努力尝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若梅英试过,咱也可以再试试啊。唉,最遗憾的是,她们那辈儿人组班子唱戏,都是打小儿家传的功夫,戏本子都是私活儿,不外传的,有些本子,压根儿就没有剧本,全在师父脑子里,唱一句教一句,所谓‘口口相传’。若梅英的《倩女离魂》除了几件衣裳,别说曲谱唱词了,就是个宫调大略都没留下。”
“就是,那时候的戏班子规矩就是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学徒们早晨四五点钟鸡叫头遍就得起来吊嗓子,晚一会儿师傅就要掀被子打人的。哪里像现在的演员,又是鞍马又是垫子的,还要娇滴滴喊苦怕疼。那时就是硬摔,从柴垛上一个筋斗翻下来,结结实实就砸在泥地上,角儿功夫不硬行吗?那时叫‘铁背’,是真正铜臂铁腿,实打实摔出来的,为了练脚功,要用脚尖立在砖头上站一炷香,比现在的芭蕾舞演员还苦;为了练眼神,师父们用半截火柴棍把学徒眼皮撑开,针刺到肉都不许眨眼;腿功,毯子功,把子功,跷功,一点马虎不得。拿‘跷功’来说吧,戏子们要把绑跷走路练得如履平地才行。为了练功,小学徒们每天一早就要绑上高跷,走起路来举步维艰,如履薄冰。而且就连这样也不能停了干活,扫地打水,都是绑着高跷在做,干得慢了,师父还要加挨一顿鞭打。有的师傅为了速成,把两头削尖的竹筷子绑在徒弟的腿窝处,只要他敢打弯儿,筷子尖就会扎进肉里去……”
水溶失笑:“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的?”
小宛不理,只管滔滔讲下去:“角儿们不但要学会自己份内的戏,也要融会贯通,青衣,花旦,刀马,扎靠,样样得精,随时准备救场。常常一出戏里,一个人要扮两三个角色,换身行头就换个身份,唱、作、念、打,都来得。像周信芳,七岁唱红,所以得了个‘七龄童’的艺名,后来被报社记者误写为‘麒麟童’,将错就错,形成了自己的‘麒派’风格,他就是又能文又能武,身兼数艺……”
水溶点点头:“那时的艺人的确苦。”
“可是棍棒出功夫呀。”小宛老态龙钟地叹息:“今非昔比,世风日下,从前的戏子才叫讲究,那都不是一个‘色艺双全’能形容的。1930年上海《戏剧月刊》给‘四大名旦’排座次,比现在的选美严格多了,天资、扮相、嗓音、字眼、唱腔、台容、身段、台步、表情、武艺……缺一不可,还既得会新剧也要会旧剧,既要听京戏也得听昆戏,连品格也都考查在内……”
水溶越听越奇:“你最近好像很用功嘛,梨园典故突飞猛劲啊。长篇大套的,给老爸上课?”
小宛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忽发奇想:“爸,你想不想听若梅英的原唱?要不要我请若梅英现身,当面给您唱一出儿?”
“你说什么呢?”水溶皱起眉头来,“上次胡伯死的现场,你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若梅英来,弄得神神鬼鬼的,影响多不好,现在还来说这些没边没影儿的话?”
“好心没好报!”小宛悻悻,“不陪你了,我睡觉去。”收拾了杯碟出来,刚好听到电话铃响,急忙狼奔虎跳地奔进客厅接起,差点在沙发上绊了一跤。
满心以为是张之也查勤,然而对面却是个非常苍老的声音,哑哑地说:“叫她不要搞我孙子!”
“谁?你找谁?”
“告诉她,别搞我孙子!”
“喂,说什么哪?谁是你孙子?”
然而对方已经“啪”地挂了电话。
小宛气极,不禁骂了句“神经病!”刚一转身,电话铃又响了,她拿起来便问:“你到底是谁?装神弄鬼的?”
对面却不说话了。小宛不耐,催促着:“说话呀,再不说我挂了。”忽然想或许是张之也跟她开玩笑,于是换了口气说:“之也,是不是你?别装神弄鬼的吓人,告诉你,我可是连真鬼都见过了。”
“不要和他在一起。”对面终于开口了,却是个幽幽的女声,低而细,仿若游魂。
小宛一惊,只觉寒毛竖起:“是谁?若梅英吗?”
“不要和他在一起!”对方又一次“啪”地挂了电话。
小宛又气又怕,盯着电话几乎想抓起来摔掉。真要被这些人人鬼鬼的弄疯了,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就在这时,老爸屋里忽然传出京戏《倩女离魂》的唱曲声来:
“只道他读书人志气高,原来这凄凉甚日了。想俺这孤男寡女忒命薄……”
幽细缠绵,如泣如诉。
“梅英?”小宛一跃而起,这分明是若梅英的唱腔,难道她竟跟着自己回家来了?老爸可是唯物主义者,梅英突然现身载歌载舞,非吓出人命来不可。
然而冲进老爸屋里,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留声机在不紧不慢地一圈圈转着,水溶匪夷所思地瞪着女儿问:“怎么回事?好好地放着越剧《红楼梦》,怎么忽然变京戏《倩女离魂》了。”
小宛愣愣地,强笑说:“大概是梅英托梦,教你怎么改本子吧。”忽然有些感慨,“爸,梅英不想你乱改她唱过的戏,她是在给您提醒儿呢。您快把这词儿唱腔记下来,不然,梅英会不高兴的。”
“胡说八道。”水溶瞪女儿一眼,喜不自胜地拍着留声机,“这张唱片是私人灌的,我向一个戏友借来听的,原来他珍藏了若梅英的唱腔,真是意外收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