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要问他一句话
魂旦,旦角里那么特殊的一个行当。她们通常穿着白色有水袖的褶子,或长帔,幽艳而诡媚,踮起脚尖,踏着碎步,捏细嗓子,拖长声音喊一句:“冤——啊——”让人连脊背都凉了。
是旦角,所以都漂亮,年轻,有着万千心事,一缕幽情,娇怯怯灵魂无主,我见犹怜,由不得不听她细细道来一腔委屈。
《牡丹亭*冥判》里的判官,那样刚硬威直,见了杜丽娘的魂儿也惊艳,赞叹说:“猛见了**地惊天女俊才,血盆中叫苦观自在。”
丑扮的小鬼提议说不如收作后房夫人,判官喝骂:“嘟,有天条擅用囚妇者斩。则你那小鬼头胡乱筛,俺判官头何处买?”——显然也是愿意的,只是不敢。
患得患失,欲近还远,这与凡间男女见了心上人的矛盾心情有何异?
为了这份怜香惜玉情怀,判官不厌其烦地查了鬼簿又询问花神,最后许杜丽娘“随风游戏”,尸身不朽,好等那秀才柳梦梅来掘坟成亲。
好一个多情的判官!
阳光斜斜地照进剧团的服装间。
小宛倾箱倒箧,按照封条开启所有的梅英衣箱。《牡丹亭》、《西厢记》、《风筝误》……箱子足有五六口之多,收藏颇丰。小宛一一打开,将绫罗绸缎挂了满架,徘徊其间,仿佛走在一座没有日照的花园里。
名伶的行头本身已经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折子戏。
当那些衣箱打开,旧时代的色彩便水一样从衣裳的褶层里,从水袖底下,从绣线的缝隙流泄而出,像关掉了音响的色情电影,在没有月光的暗夜里独自妖娆。
服装的性感,是无可言喻的,亲昵,然而矜持。
小宛是学服装设计的,深深知道嗜衣的人多半都有强烈的自恋倾向。若梅英,是其中犹甚者吧?
这是戏衣的世界,灵魂的园林,充满着若梅英的气息。
戏衣之于若梅英,就像月光之于月亮,花香之于花朵,蝉壳之于蝉,鱼鳞之于鱼。
阅读衣裳,就是阅读若梅英。即使隔着六十年的风霜烟尘,依然可以从这些沉香迷艳里揣想主人的风致。
那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她一直活到三十多岁,可是在小宛的心目中,却只看见二八年华的她,在北京城,在上海滩,在戏台上,在菊宴间,她的眼风笑痕纠缠在风花雪月里,千丝万缕地缠绵着,不可分割。
一个唱京戏的女子,与唱流行歌曲的周璇、阮玲玉等大概是没有什么相似的吧?她们的共通之处,只是生活在一个时代,并且,都是名伶。
但在那时的人的眼中,伶人与歌星的地位是无法相比的,因为十伶九妓,歌星,却是有手腕的交际花,是《日出》里的陈白露,戏子,最多是陈白露搭救的小东西,任人玩弄,而没有游戏命运的资本。
若梅英,是被命运所戏,还是戏弄了命运?
戏子属于舞台。走在台下芸芸众生中的若梅英是无法想象的。老北京的戏子从小被班头打骂惯了,规矩严,功课重,难得出趟门儿,就好像林黛玉进荣国府,不敢多行一步路,不肯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人耻笑了去”。要是换作上海歌星,怕人笑?她不笑人就敢情好了。
若梅英的一生,不知有没有真正地任性过?
认真地讲,她并不只属于三四十年代,她一直活到了“文革”,生命远比旧上海的金嗓子们真实得多也风尘得多。
然而所有死去的人的记忆,不论远近,都属故事;如果故事的真相被湮没被遮盖,有了不同版本,就成了传奇。
小宛想象着若梅英扭扭捏捏地穿着荷叶边的改良旗袍的样子,大概远不如上海歌星的潇洒惬意,而多半是有些局促的。至于解放后全民一致的灰蓝褂子,就更加无法想象如何与若梅英联系在一起了。属于梅英的,只有戏衣,越华美越不切实际的戏装,才衬得梅英越鲜活明丽。
小宛将一件明黄双缎绒绣团凤的女皇帔披在身上,触摸着绣线绵软的质感,心绪温柔。
鬼魂是虚无缥缈而令人心生恐惧的,故衣却亲切真实,是具象的历史,有生命的文字。那层叠的皱褶里,长帔的裙摆里,处处藏着性情的音符,怀旧的色彩,一种可触摸的温存,仿佛故人气息犹在,留恋依依。
戏衣连接了幽明两界,沟通了她和若梅英。
门外传来唱曲声,是演员在排新戏《倩女离魂》,正练习张倩女抱病思王生、忽然接到报喜佳帖一折:
“将往事从头思忆,百年情只落得一口长吁气。为甚么把婚聘礼不曾提?恐少年堕落了春闱。想当日在竹边书舍,柳外离亭,有多少徘徊意。争奈匆匆去急,再不见音容潇洒,空留下这词翰清奇。把巫山错认做望夫石,将小简帖联做断肠集。恰微雨初阴,早皓月穿窗,使行云易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