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游**地府六十年,参透生死玄机,讨论起灵魂学滔滔不绝,振振有辞,而且他所使用的技巧,完全是大学生辩论赛上的调调儿,充满了设问与反问、以及大量气势恢宏的排比句:“什么是性格?什么是思想?什么是情绪?这些都是不可触摸而客观存在的东西。那么灵魂为什么不是客观而是主观呢?理智不能控制情感,行为不可摒除记忆,命令也不能禁止欲望,这是为什么?灵魂!因为人是有灵魂的,生前灵肉一体,死后灵魂则自由。死亡并不代表消失,就像生命也不完全代表存在一样。”
“如果你的说法成立,人生前为人,死后为鬼,世界便不能循环,生死也无法更替,那么,人世间岂非充满了这些看不到的灵魂?”
“那倒不然。”老鬼颇为自矜,“有些人在生前也并没有独立的灵魂,死后便只好连灵魂一并死去,他们的灵魂虚弱苍白,根本不足以脱离肉体而存在。而且,肉体的生命是有期限的,灵魂也一样,并非永远不灭的。人有寿夭,鬼有强弱,它们大多存在不了太久。但是我的想念和欲望太强烈了,它们让我的灵魂支撑了六十年,而我还将继续支撑下去,直到大限来临。”
无颜有些默然,六十年的等待,只为了一个爱的答案。而爱与死亡,难道不是一样的虚无吗?也许二郎的话是对的,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鬼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爱情一样的东西,你看不见,但是只要你相信,它就存在。无颜在心里默默地苦笑了一下,难怪人们要说“婚姻如坟墓”呢。
“现在,你还要喝孟婆汤吗?”老鬼二郎问,“大多数人都宁可为了一碗孟婆汤把灵魂出卖了。但是你,你是钟无颜,你有这么强烈的爱和盼望,你真的要忘记一切吗?”
“或者,我根本不应该记得那一切。”无颜叹息,“你和我外婆,至少轰轰烈烈地爱过,甚至计划私奔,你等她,总还是值得的;而我,根本就是一场单恋,即使我记得那爱情,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已经自杀一次了,这不就说明我已经决定停止爱他了吗?那又何必保留着爱的记忆?”
“不对。你选择死亡,不是因为想要停止爱情,或已经决定不再爱他,恰恰相反,是因为爱得太深,太强烈,强烈到无从表示,于是以死亡的形式来延续和升华,这是对死亡形式的另一个层面的解释,或许比自杀的说法显得稍微积极些。”
“哗,真是你想怎么说都行啊。”无颜简直要对老鬼的善辩顶礼膜拜了,“怎么这么快你就变了说法?”
老鬼呵呵笑,指点无颜看对面那个正往奈何桥上索汤喝的新鬼,那只鬼还很年轻,一头长发,满脸烟容,走路如游魂,没等煎过已经像下了油锅的样子,一望可知是因吸毒致死。老鬼说:“活着的人以吸毒来忘记痛苦,死去的人借孟婆汤安慰饥渴。其实都一样。吸毒的人在吸毒的时候会以为自己上了天堂,但是周围的人却看着他说:‘啊,这个人在地狱里。’这说明什么呢?对我这个真正在地狱里生活了六十年的老鬼来说,他还在人间。”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无颜喃喃。
“可算明白了。”老鬼抚掌,“这就是辩证。所以说,任何事都可以从两方面解释,包括爱情和死亡。”
无颜已经对二郎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远远地望着奈何桥,望着桥上的孟婆,望着孟婆手中的汤盏,看一个又一个新鬼失魂落魄地走来,向她讨一盏汤,一仰而尽,再失魂落魄地走开。
她看到一对殉情的恋人,上奈何桥都要手牵着手,眼睛衔着对方,一分一秒也不要分开。然而喝过一碗孟婆汤后,却各行各路,形同生人。
不,她不要这样的残忍,她不要忘记令正,即使他带给她的痛苦远大于快乐,但痛楚于她也是难得的记忆。人们不会因为多刺就放弃玫瑰,又为什么要因为疼痛而拒绝爱情,或者是爱情的记忆呢?
都说盖棺定论,都说一死百了,原来还不尽然,原来还有选择——在喝一碗孟婆汤和不喝孟婆汤之间。
要不要忘记?要不要结束?
无颜有些犹豫。她是不甘心忘记令正的,除了令正,她生前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事情;可是记着他又怎样呢?她已经死了,他们不结束也得结束,没发生也只好放弃,不由她选。
“可以选,可以改变的。”老鬼就好像听到她的心声,**她,“如果你按照我说的话去做,你可以再活一次,可以有希望跟令正在一起。”
跟令正在一起?无颜生前想也没敢想过,难道死后可以奢望吗?难道死亡可以比生存有更大的权力和能量?她不可置信,然而燃起希望之火,她炯炯地看着老鬼,等他细说——
“地狱里有地狱的规矩,就好像奈何桥,孟婆汤,煎鬼,还有轮回,这些都是规矩。规矩教每一个鬼应该忘记前生、脱胎换骨、转世为人。但是所有规矩都会有例外,这例外则是一些特殊的规矩,比如拥有前世记忆的再生人,两世姻缘,或者还魂夜,都是针对特殊的鬼制定的一些特殊规矩,如果你掌握了这些规则,你就可以在最大限度内穿越阴阳两界,掌握自己的生死,不过,仍然有限度。”
无颜越听越迷茫,然而迷茫之中仿佛有一线光明射入,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那光明的核心,那将是决定她生死意义的一个重大秘密,如果她知道了那秘密,她的生命将会因此而不同——然而,她的生命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在她冲向车轮的刹那。
二郎说,那是一种自杀,同时又是爱的升华,她的意念超越了死亡本身,因此如果她拒绝一碗孟婆汤,她便将拥有灵魂,而她的灵魂,会具有某种能力,超越生死与阴阳界。
无颜有些懂得了,她看着二郎:“我该怎么做?”
“第一,不喝孟婆汤,决不忘记任何事,不忘记生命的每分每秒,点点滴滴;第二,非但不忘记,你还要回去拾起前生所有的脚印,一一珍藏,将它们当作礼物奉献给阎王,作为不喝孟婆汤的补偿——要么忘记所有的一切,要么承担所有的一切,这就是地狱的规矩;第三,当你完成使命重新回到地狱的时候,必须带回你所爱的人的灵魂,那么你们就可以一道重生,在来世相聚,完成今生的心愿,这便是传说里的再生缘。”
再生缘?无颜悠然神往。她可以和令正结一场再生缘,在来世终于比翼双飞吗?
“但是,我该怎么才能回到人世间去捡拾那些脚印呢?”
“你今年几岁?”
“什么?”无颜一愣。
“你今年几岁?”老鬼再问一次。
无颜只得回答:“25岁。怎么?”
“那么你会有25天时间。”二郎解释,“我会替你打通所有关卡,让你回到人间,但你只有25天时间,每一天都代表一年,从你的25岁开始倒数,逆水行舟,回到你出生的日子,把你的死后与生前连接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得到裴令正的爱,并带他的灵魂一起回到地府,那样,你们便可以一同转世重生,并保有今世的记忆。”
“真的?我真的可以回去人间?我可以再见到令正?哦,我可以真正地看见令正了!”无颜兴奋起来,又有些紧张和不确定,“回到人间后,我仍然可以看见吗?我会不会又变成一个瞎子?”
“选择权在你。”老鬼微笑,“这里又牵涉到一个规矩,你并不是随时随地可以回去,而要等待契机:只有当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孩突然丧生,而裴令正恰好经过其间时,你才可以趁着她阳气未散的片刻还阳,并及时出现在裴令正面前。如果这女孩是不盲的,那你便不会盲。”
“那有多难!”无颜惊呼,“一个人一辈子都未必会恰好碰到另一个人意外丧生,而且我也不想有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因我而死。”
“但这就是规矩,也是为什么人间会有‘替死鬼’的说法的由来。很多鬼魂为了还阳,就想办法害人,好借他的阳气。”二郎看着无颜,“但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所以,我们只有等待,听天由命,如果你该回去,自然会有人死得其时。”
等待。又是等待。也许,这就是命运了。无颜又一次感到绝望,绝望,也是自己的命运吧?小时候听吴奶奶说过的一些关于生死阴阳的神秘故事这时候忽然涌上心头。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瑞秋,没有人读书给她听,于是她总是缠着吴奶奶讲故事。什么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些相对文雅的多半来自戏台曲文,另一些比较俚俗荒诞的则属于乡野传闻了,比如有家人的孩子快死了,往医院送的时候,正碰上邻村大肚婆生产,结果这孩子没救活,那大肚婆的孩儿生下来,眉眼儿跟这孩子一模一样,长到三四岁会说话时,就有来有去地说自己不是这家的人,自己的爹妈姓甚名谁家里有兄弟姊妹几个门前有口井屋后有棵树,说的完全是那夭折孩子的情形……
还有个故事,说有个男人死了妻子,人们劝他续弦,他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为妻子守节。可是到了五十多岁,有一年出外做生意回来,却忽然领了个七八岁小女孩,说是老婆转世,还说要等女孩子长大了娶她。村里人都说他老枝发新芽不认账,编个故事来遮羞。奇就奇在那小女孩也是这样说,言之凿凿非男人不嫁。大家只当是小孩子话,以为将来自然就不提了。过了十年,女孩亭亭玉立长成了一朵花似,提亲的踏破了门槛,女孩仍是一口咬定说自己在上辈子发过毒誓的,今生特地投胎来和老伴完成前世缘,否则情愿五雷轰顶。人们这才对前生缘的说法半信半疑,倒都叹息起两人的情义难得起来。然而当村里人都认可了两人的婚事,只等着他们瓜熟蒂落时,女孩却忽然变心,恋上了一个外乡人,要同老头儿分手。老头儿哭得死去活来,到底劝不回,也只得由着女孩儿去了,还亲自操办了婚礼,只当嫁女儿一般。谁知花轿走到一半,忽然下起雷雨来,一个响雷不偏不倚砸中棵百年老树,树倒下来又正正砸断了轿梁。村里人都说女孩儿违了誓,遭了天谴,这才彻底地信了再生缘的故事,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就这样断送了……
无颜停下脚步,看着老鬼,忽然决绝地说:“对不起,我不想还阳。”
“什么?”老鬼又惊又怒,他费了这半天唇舌,又是辩论又是诱导又是讲解规矩,难道全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