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颜很坚决:“如果我听你的,很可能会像你一样,等足六十年却仍然什么也等不到。或者不用六十年,令正和瑞秋都已不在人世,那我也不用等了,还是要孤零零地喝了孟婆汤去投胎。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放弃。爱情应该是斯时斯地的自由抉择,不该为了什么规矩和法术而左右,如果再生缘的代价是让令正青年辞世,那我就是谋杀。我不要令正为我而死,我宁可不要灵魂,不要记忆,不要再生缘,而只要,一碗孟婆汤。”
阴风飒然,泉声呜咽,幽灵的磷光飘**,那些是犯了错的游魂,他们失去了投生的机会,又无力重返阳间,只得化为一点星火执著地游**,直到灰烬烟消的那一天。
老鬼久久地看着,半晌,长叹一声,退而求其次:“那么在你喝孟婆汤之前,把你知道的故事都告诉我,好不好?我已经等了小翠六十年,好容易等来了你,总要多聊一会儿吧?如果你喝了孟婆汤,就把什么都忘了,那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是一个公平的提议,也是一个令人不忍拒绝的请求。无颜点点头,尽量有问必答:“你想知道什么?我对外婆的事知道得并不多,她在我出生以前就失踪了。”
关于外婆的记忆,是一尊冰冷的石膏像。她就伫立在钟家花园的水池里,立了半个多世纪,任风吹雨打,自青春长驻。无颜抚摸过那尊石膏像,冰凉,湿润,柔腻,有一种无言的忧伤。
无颜看不见,只能听,听吴奶奶偷偷地说一些关于外婆的传闻,都是她在钟家服侍多年零零碎碎听来或者猜测的,没有多少可信度,因为连她也没有见过外婆。
外公就不同了,在无颜的心目中外公是无所不能的神,他威严、庄重、著作等身、永不出错,是他让她可以在正常人的学校里一直读下去,一直升学,直到考上大学,直到大学毕业的。他极少说起外婆,但曾给无颜读过一首诗,说是外婆写的:“处处听风雨,夜夜总关情。蜡炬心不死,滴泪待天明。”
这大概就是外婆留下的惟一纪念了。
“处处听风雨,夜夜总关情。蜡炬心不死,滴泪待天明。”
老鬼重复着,震**不已,小翠的这首诗,是为他写的吗?写在他们分离的日子里?她思念他而至彻夜不眠吗,就像他对她的思念一样?
无颜无奈地朝着奈何桥边的孟婆凉亭望了又望,咽下渴盼,与老鬼一同走下奈何桥,漫步在黄泉路上。路旁,开满了幽蓝暗红的花朵,枝叶离披,香气绰约。有个女子背对着他们坐在花下洗头,她的头发又浓又长,黑得发亮,腰肢纤细,身材娇好,然而周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忧郁气息,仿佛形成强大气场。
无颜注视着那女子的背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贯穿了自己,不由地又想流泪。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花,那么大而幽艳的花朵,却没有叶子。
“这些花为什么没有叶子?”无颜问老鬼。
“这叫彼岸花,只开在黄泉路上。它是有叶子的,不过,要等到花谢了,叶子才能长出来;而叶子掉光的时候,花才会结苞。”二郎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看到那个梳头的女人了吗?她是花妖曼珠,在很早很早以前的前世,她和叶妖莎华是一对恋人,因为触犯天条,被贬到黄泉来看护彼岸花。他们苦苦地思念彼此,却永远都不能见面,因为花和叶子,永远都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
“这么残忍!”无颜震**。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令正的暗恋是世界上最凄惨的事情,可是比起老鬼二郎在奈何桥的六十年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比起曼珠与莎华永生永世的相思而不能相见,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无颜停在最大最美的一朵彼岸花前,终于心甘情愿地打开潘多拉之匣,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一天天长大,从毛绒绒小囡长成水灵灵少女,长成大姑娘,上大学,找工作。但是外公并不见得老,他还和她记忆中的一样,还是那么帅,那么潇洒,从容有风度。
他就是有那种威严,可以把时间也拴得住,只许他来支配它们,不许它们来改变他。
钟自鸣说过,只要无颜愿意,他可以让她继续读研,甚至攻博,可惜她晚生了那么多年,不然说不定他就可以做她的导师。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他仍然可以为她找最好的导师,给她最好的教育,只要她愿意。
但是无颜却不愿意再读下去了,她不是不喜欢读书,正相反,她简直太喜欢上学了,因为她喜欢用成绩单来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和明眼人一样好,甚至,比他们更好。不过既然要做一个普通人,那么她更渴望工作,自给自足,自力更生。她想花她自己赚的每一分钱,完全凭自己的能力生存。
外公为她介绍了许多工作,很多条件优厚,环境轻松,但是她拒绝了,说好了要靠自己,她怎么都要让自己来安排自己一回。
她真的为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盲人学校当老师。
盲人学校的老师也都是明眼人,但是她去应征的时候,校长和教导主任几乎起立敬礼——有什么比让一个盲人老师来教导盲人更可以鼓励他们成材的呢?他们好像忽然开发了盲人教育的新领域,并且敏感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学校的一大新闻点,说不定会引起媒体关注,带来师资力量以外的利益。
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考核,只要她站在这里,手持一张常规大学的毕业文凭,再没有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了。文凭,在人间是会说话的。
“你是一个好老师吗?”老鬼问。他渐渐专心,听得出了神。
“我是个好老师。”无颜答,“学生们都很尊重我,喜欢我。”
“你给他们上课的时候,也会给他们讲故事吗?”
“是的,我给他们讲书本上的故事,也讲我自己的故事,我会鼓励他们说,只要肯努力,盲眼人也可以做得很好,比明眼人更好。”
“那么你死了,他们会哭吗?”
“他们会哭得很伤心。”无颜也有一点伤心,想哭。是哦,她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那些学生呢?她死了,那些学生怎么办?她们一直很尊敬她,喜欢她,把她当作榜样崇拜,可是她竟然自杀,算什么榜样?
无颜真切地忏悔起来,看着桥下的黄泉久久不说话。也许她真的庆该回去一次,也许她回去的意义不止于令正,也许她生存的意义并不像她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单薄。
但是老鬼想听故事,这会儿不想讨论生存与死亡,他催促她:“你做了老师后,又见过裴令正没有?”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裴令正。”无颜黯然答。
曾经,她一直想看见令正,深爱一个人,却不能知道他的长相,那不成了网恋或信友?
无颜曾经问过瑞秋:“瑞秋,令正长得什么样子?”
“令正哦,他好帅,很高大,头发不长不短,英俊得来又很温柔……”瑞秋说着说着便渐渐离题,而且声音里充满笑意,仿佛湖面的涟漪漾啊漾地要溢出去。于是无颜知道瑞秋也喜欢令正。
无颜是早已打定主意不要同瑞秋争的了。但是她不能不同自己争。她争的方式却不是进取,而是等待。她的等待也不是得到,而是绝望……
老鬼说得对,她的死是一种自杀,是逃避。不仅仅她的死是在逃避,其实她生前也一直在逃避,从她知道瑞秋也爱上了令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努力地回避这个事实,她躲着令正,也盼着令正。
“裴令正!”忽然,老鬼指着黄泉叫道,“那个男孩子,会不会就是裴令正?”
就在这时,花妖曼珠转过了身子,慢慢站起来,当她甩动长发时,头发上的水珠便落到了黄泉里,溅起涟漪,黄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柔清亮,涟漪里摇**着花妖的影子,却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的男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