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正发起横来,困兽一般地游走奔逐,然而,只是徒劳地在原地转圈。当他奔跑至筋疲力尽时,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鬼打墙”了。他此刻,是在追求一只鬼,探访一只鬼,他是和鬼在谈恋爱。
他坐下来,不再做困兽之斗,而再次彷徨起来,他是否已经真的决定走进那座鬼域迷城?他要与无颜同归于尽吗?拼搏了许多年,好容易考上大学又等到毕业,美好的生活刚刚开始,就要从此放弃了吗?父母怎么办?他们把自己培养长大不容易,就这样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自己在争吵,在打架。一个以生命为矛,一个以爱情为盾——如果没有生命的附丽,爱情岂非虚无?然而没有爱情的生命,又有什么实质?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旭日东升,从人家的屋檐上探出凝脂般的娇面。钟家花园的建筑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然而到了这时,令正却又不想进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失魂落魄地给自己烧了开水,煮了泡面,却食不知味。他想或者可以打开电视机,提醒一下自己还活着,这里还是人间;他甚至想也许应该去上班,让紧张的工作帮助自己忘记。然而他只是呆呆地想,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电话铃声将他惊醒。
是同事小陈打来的,有点气急败坏地说:“裴哥,你怎么回事?今天李子结婚,说好昨晚是单身狂欢夜的,给你打了一百遍电话也不接。你不会今天婚礼也不参加吧?”
“今天李子结婚?”令正昏昏噩噩,茫然地重复着。
“对啊,喜帖不是一个多礼拜前就给你了吗?”
一个星期前?令正彻底醒过来。一个星期前,他还没有与无颜重逢,每天正常地上班、下班,有时间就和朋友们小聚一下,生活平淡而有规律。可是无颜出现了,他的整个身心都给了她,请了假跟着她到处走,什么上班,什么朋友,什么李子的婚礼,通通都抛到脑后了。
可是,那才只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吗?他简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电话里,小陈在催促:“裴哥,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婚礼马上就开始了,你到底来不来啊?”
“来,马上来。你们在哪里?”
“一再爱上你的背影,一再相逢在梦中,
即便转身也不能忘记,你是天边最远的那颗星。
谁的爱情不曾流泪,谁的痴心不会伤心,
如果大声喊出你的名字,会不会惊飞了天边的流云。”
令正赶去参加婚礼的路上,耳边一直响着无颜的歌声。出租车的广播里是这首歌,婚礼进行曲是这首歌,连新郎新娘被来宾们起哄要求表演节目,唱的也是这首歌。
所有的人都是无颜,所有的声音都在同唱一首歌,无颜,无颜,无颜。无颜充满了这整个的天地。没有了无颜的生活,竟是这般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
台上,司仪在问新郎:“你确定自己是真正地爱这个女人、愿意娶她为妻吗?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李子腼腆地笑着,不等开口,令正鬼使神差,脱口而出:“我愿意。”
举众哗然。令正看到满堂的脑袋“刷”一下转向自己,不禁大窘,急中生智,大声喊:“新郎,你再不回答,我们可就抢新娘啦。这么漂亮的新娘,谁会不愿意啊。”
李子的哥儿们大笑起来,一起乱嚷着:“是啊,你不愿意,我们愿意!”
“谁说我不愿意啊。我愿意,愿意,愿意!”小李子急了,也是配合演出,半真半假,一口气说了三个“愿意”,满堂宾客哄笑起来。
婚礼是从不拒绝朋友的插科打诨的,令正的小插曲反而让气氛达到了**,司仪兴奋地接力调侃:“新娘,新郎可是接连说了三个愿意,那你呢?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做他的合法妻子,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吗?”
新娘含羞带笑:“我愿意。”
“听不到,大声点!”
“我愿意。”
“再大声点。”
“我愿意!”
“好!新郎和新娘都说了三个‘我愿意’,这真是‘缘订三生’,‘三生有幸’啊!”
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哄笑又是敲杯子吹口哨,把婚礼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的。接下来是新郎新娘讲述恋爱经过,然后挨桌儿敬喜酒,每一桌的客人都绞尽脑汁出些小花招刁难一下新人,为婚礼增添几分喜气。
令正昏昏噩噩,半梦半醒,只觉得耳朵间歇性失聪一般,对所有的声音和画面的接收都是时断时续的,他的脑海中,还一直盘旋着无颜的歌。
不知婚礼什么时候结束的,不知道他怎么样跟着大伙儿送了新人入洞房,又是怎么样被小陈拉着一帮人吵吵嚷嚷地来到小饭馆继续喝酒。
他想起与无颜分别前的一夜,陈嫂告假辞了去,小楼中只剩下他和无颜两个,对坐着喝茶。是祈门红茶,如血的颜色,略倾了些牛奶进去,味道便醇香起来。无颜从前是只喝咖啡不喝茶的,连白开水也极少喝。然而这次重逢,却好像变了个人,无论茶水饮料,给什么喝什么,永远也喝不够似的。
起先令正一直觉得奇怪,现在知道她是在地狱里渴极了的缘故。这让他想起《聊斋》里的聂小倩来。小倩本来是只女鬼,宁采臣携了她回家,同出同进,日夜为伴。她先是不饮不食,过了半年多才开始进些粥水,日子久了,阳气渐盛,竟然生下儿子来,真的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