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鬼,也能做夫妻么?做了夫妻,还可以生儿育女,这是可能的吗?
搁在以前,《聊斋》只是鬼话;但是今天的裴令正,却已经分不清真与假,醉与醒。鬼话,也是有依据的吧?况且无颜比小倩强多了,是只阳气很旺的新鬼,还可以跟人一样有吃有喝……
令正心里微微一惊,他竟拿自己和无颜同宁采臣与聂小倩比,难道他也想娶个鬼妻回来,让她一天天去阴还阳,共他一道生儿育女么?
小陈见他喝酒跟喝水一样,不禁会错了意,安慰着:“我们前些日子替李子筹备婚礼的时候还说,下一个就是你跟瑞小姐了。谁想到你忽然又说分手了。要说瑞小姐这人吧,好是好,可就是太精明了,早点分手也不是坏事儿。这年头,我算看透了,什么爱情啊,婚姻啊,都是假的,合则来不合则去,随便找个顺眼的,搭伴过日子罢了。”
另一个同事立刻接口附和:“就是就是。你别看今天李子在婚礼上人模人样,一口一个情呀爱的,昨天晚上还跟我抱怨呢,说眼瞅着要行婚礼了,女方家里又闹妖蛾子,说礼金得归女方。李子爸不肯,说酒席的钱归男方出,凭什么礼金让女家拿?女方说是男家娶媳妇,酒席当然该男方出;娘家是嫁女儿,将来生的孩子跟男家姓,满岁酒的钱也归男家拿。以后什么都是男家的了,这婚礼的礼金多也罢少也罢,好坏就这最后一回了。”
小陈又笑又叹:“还别说,男女都是辩才,好像理由都挺足呢。最后怎么样?”
那同事不屑地笑笑说:“能怎么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扣除酒席的钱,礼金一家一半。你看着吧,过后两家算这酒钱还得有一顿好吵呢。”
小陈咋舌:“账算得这么细,也叫结亲家?”
“什么亲家,冤家吧。所以我常跟我女朋友说,别整天跟我爱呀情呀的灌迷汤,所谓爱情,也就是电影小说里看看罢了。人生过日子,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
“也未必。”令正忽然插进来,“总有人是为了爱而爱吧?”
小陈笑:“学生时代不懂事的时候或许会吧。就像你们家瑞秋,还跟你是初恋呢,还一恋就恋了六年,到了儿还不是说分就分了?你自己说说,那究竟是爱情啊,还是不懂事?”
令正挥挥手,又干下一杯酒说:“我不是说瑞秋。我是说另一个人……假如有一个人,暗恋了另一个人六年,却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然后有一天,就因为那个人吻了她一下,她就有了希望,以后每到那个时候,就跑到同一个地方去等那个人。这算不算爱情?”
“当然不算。”小陈哈哈大笑,“因为,这个是神话。”
“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那就是你发烧了,在说胡话。”小陈就好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简直前仰后合,“老裴,我真看不出来,你老兄平时一本正经的,原来还有这幽默细胞。刚才你在李子婚礼上吼那一嗓子‘我愿意’,把我惊得一愣一愣的;现在索性讲起天方夜谭来了。怎么,你这两天在家里闭关,感情是攒着劲儿要改行当作家,写言情小说怎么着?”
“我写的是聊斋。”令正只得苦笑。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借着酒劲又问,“这故事就那么不可信吗?就没有人这样地爱过你,或者你就没有毫无所求地爱过别人吗?”
“不只不可信,而且不合逻辑。哪里会有人无所求地爱着另外一个人呢?除非跟追星族似的,心里揣着一个,身边还陪着另一个,两不耽误,那么白想想也还有情可原。”
令正欲言又止。他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和无颜的故事完整地讲给同伴们听,向他们证明这世上还有一种爱,是完全不讲条件甚至不求回应的;但他又觉得,那是他最宝贵的秘密,不能与任何人分享,免得他们的置疑和非议玷污了那纯真的爱。他与无颜的爱情,谁都不会懂得。
他与无颜的爱情——令正一惊,他和无颜的爱情还在吗?他认为小陈之流不可能懂得他与无颜的爱情,那么,他自己呢?他懂得真爱吗?他珍惜这份爱吗?
无颜说得对:生命的质量是不可以长短时间来界定的。无颜几乎爱了他一辈子,甚至为了她的爱情去死。死后到了地府,也仍然在爱。
她不喝孟婆汤,回到人间来找他,同样是因为爱。无颜的爱情,是可以打破生死,穿越阴阳的。面对这样强烈而毫无保留的爱情,几天和几年、几十年,有什么分别?
无颜一生只有二十五年,还魂也只有二十五天时间,而她向他要求的,不过是一个星期。
她孤独了那么久,沉默了那么久,伤心了那么久,他连一个星期都不肯让她开心?
有多少人无爱地长寿着,又有多少人可以遇到真正的爱情?令正敢对全世界打赌:长寿的人,绝对比懂爱的人多。像无颜这样可以穿越生死的爱情,也许整个天地间也就只此一个。他何其幸运遇到了,却不知珍惜,不懂感恩,反而有所抱怨,趑趄不前,他难道不是世上最大的蠢货吗?
爱的至高境界和理想愿望无非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而谁又知道这“老”的期限是多久呢?爱情可以用时间来称量吗?是否十年的相守一定比十天的相爱更美好?当人们许诺终生相爱不离不弃的时候,谁可以预先签一个关于一生长短的契约,规定这一生的最短期限是多少?
无颜从没有计较过付出与得到,计较的人是他。
令正在这一刻猛然清醒。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离开无颜的这两天一夜,对他来说就像一生那么漫长。而没有爱的一生,与不知晦朔春秋的朝菌、蟪蛄又有何异?
他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挣扎了,这样的情感,一生只可能发生一次。无论他与无颜的缘份是只有一星期还是一天,他都决定了,要用自己的一生来交换。
重新回到钟氏花园,仍然是围墙四合,仍然是迷雾苍茫。鬼打墙。鬼建起的一座墙,真的可以难倒人吗?
这一次,令正不打算退缩。如果无颜可以为了他穿越阴阳界,他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无颜穿过这道墙?
除非,是他不够爱她。
他握起拳,深吸一口气,猛地向着前面的墙壁砸去,一拳又一拳。他要用自己的血在墙上做一个记号,然后一路打过去,不信会再一次被鬼打墙迷了来路。他这样地爱无颜,可以为她去穿破一切,哪里还会畏惧一堵墙?
他的血溅在墙上,漫天迷雾倏地散去——对玄学毫无所知的令正,竟然错有错着,打破了符咒的禁令。
原来,至爱人的热血,便是破除禁咒的惟一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