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和他便是在一场舞会上相遇,由派对男主人或是女主人介绍认识。他们并没有跳舞,甚至也没有碰杯。但是她对他说了生命虚弱如蛛丝,他便说他是结网的高手,不会放掉任何一根丝变成游魂。
也许那时候她便该明白,他是要将人的灵魂也收为己有的,他根本是收买灵魂的撒旦。
这一段故事发生在老鬼二郎认识小翠之前,更发生在无颜出生前六十余年,很难有深入的了解。总之韩翠羽嫁给了钟家大少爷,婚礼轰动上海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小报添了插花。
然而婚后的小翠并不幸福——这是鬼二郎说的——她在婚后认清楚自己和丈夫完全是两种人,原来男女的结合不是一嫁一娶那么简单。她要的是灵肉合一的爱,钟自鸣却是认为爱就要灵肉收一,他不仅要她的肉体完全属于他,而且要占有她的灵魂,他根本是认为已婚女子就不必再拥有灵魂,而大可交给丈夫来保管的。
他们开始吵架,没完没了的争执、训斥、眼泪,还有摔东西。开始钟自鸣还让着妻子,以为这是女人妊娠正常的情绪波动,然而这种情形在他们有了女儿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小翠比以前喝更多的酒,跳更多的舞,回家也更晚,恨不得整夜呆在戏院里不必面对现实。
小翠和二郎,就这么相识、相好了。
“你和我外婆相好?”无颜几乎要拍案而起——假如这里有案的话——“你不是北京的武生吗?跑到上海去做什么?”
“是上海的大老板请我们去唱的。”老鬼无辜地答,“唱戏的,当然是哪里有班底就往哪里去。那时候,梨园界流传着一个说法,就是红在北京不叫红,唱红上海才是红。上海大老板出手阔绰,请京班唱戏,接送吃住全包不说,打赏也丰厚。就在豫园开唱,说好只唱一个月,原想赚了钱就回来,可我认识了你外婆,就舍不得离开上海了。”
“胡闹!”无颜简直有点气急败坏:“你家里人难道不管的?”
“我连姓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家人呢?”二郎苦笑。
无颜的心一下子又软了。没有姓,没有家,没有亲人,是比没有眼睛更可怜的吧?生为孤儿,死为孤魂。真是很可怜的。
然而这么可怜的老鬼却说,他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爱上自己的外婆小翠,为这个死了都值得。这是多么悲哀的情感。
无颜对老鬼越发好奇了,放软了声音问:“那你那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二郎没有姓,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四岁拜师,同期进班的八兄弟里排第二,所以称作二郎。戏班子,就是他能记住的第一个家;二郎,就是他到死拥有的惟一的名字。
整个班子住在一间四合院里,师父独自睡在正堂的左间,琴师和账房睡在右间,已经分了行当可以登台唱戏的师兄们住东厢,西厢是客房,留给请来教戏的先生住,“试班”的小学徒们则睡在最阴冷的尾房里。
说是“试班”,其实就是小碎催儿,每天的任务除了练功,就是打杂——给师父叠被铺床倒便盆儿,帮师兄们洗衣裳,打扫院子,劈柴生火,收拾把箱道具,出门演戏的时候捧包袱卷儿给师兄跟班,总之有什么活便干什么活,比骡马还好使。
干完了活,就喊嗓、吊嗓、撕腿、绑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捱不完的鞭子,打不完的旋子,流不完的眼泪,演不尽的恩怨。
然后便上场了。
学生的舞台在考场上,戏子的考场在舞台上。
学生十年寒窗,只为了中举;戏子冬练三九,则一心挂牌。
从“站台”到“借台”到“挂牌”直至“头牌”,二郎的戏路既宽且顺。他是喜欢戏的。无论是长靠、短打、箭衣,是勾脸的还是扮俊的,是猴脸的大圣还是红脸的关公,他样样都拿得起,打得俊。
他最喜欢的角色是武松,并且认定自己这二郎就是武二郎,他演武松是命中注定。《武松打店》,《狮子楼》,《快活林》,一出一出的武松戏,为他赢得了一个美号“活武松”,他听了,益发认为自己是武松转世。
就这样红了。于是来了上海,认识了韩翠羽。
是在豫园打唱台,不大的建筑,但是小巧别致,台口到大厅廊宇仅三四米距离,方便看戏。戏台为歇山顶,八角飞檐,台基半临水池,两侧有副台,台上设屏风间隔前后台,额枋雕戏文图三幅,四面柱头雕狮子舞绣球十六尊,花岗岩石柱十二根,刻着四幅对联,他只记得北面那幅,是小翠后来念给他听的:
遥望楼台斜倚夕阳添暮景;
闻鼓风月同浮大白趁良辰。
那时候追捧他的女戏迷很多。每次他上台,都有女戏迷往台上掷糖果,裹着银元洒了香水的手帕,甚至金戒指。他喜欢她们,喜欢她们对他的迷恋,可是不爱她们。
他谁也不爱。刻苦的童年和刚硬的功夫使他不大懂得柔情,无论是关二爷还是武二郎都是无情的英雄,二郎不大分得清角色与人物,渐渐相信自己也只要义气不要爱情。
然而众多的脂香粉艳中,韩翠羽是不同的。
她最初并不是诚心要捧他,而只是打发时间。可是当她喝得半醺时,看着戏台上的武松在三碗不过岗的景阳岗酒馆里鲸吞牛饮,就忍不住要对着他举杯子。二郎在台上喝,她便在台下喝,二郎在台上只是做做样子,她在台下却是真刀真枪——她当然是醉了。
二郎早已注意到这妖艳任性的钟家少奶奶,在他心目中,她好比下嫁了武大郎的潘金莲,再可爱,也是嫂嫂,看得,动不得。不过毕竟是自己人,总不能看着她相好了西门庆。
他是对她有格外一份关注的,看到她醉,便想着一定要送她回家,不可让轻薄之徒趁虚而入。
二郎就这么着见识了钟家大少爷,他有点相形见绌——这哪里是猥琐无能的武大郎,这也不是奢**无度的西门庆,这根本就是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在梁山上坐第一把交椅的宋江宋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