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摇头:“代王嘉血性是有的,但他没有丝毫影响力,不足以号令四方。更何况,他已经被秦人摘了首级。”
当下有影响力,有号召力,一呼而百应的,只有齐王。
只有他!
无论他有多么不情愿,多么低调,他都是这个时代仅存的王者。
周子、雍门司马与即墨大夫,三人同行入宫。
门内,齐相后胜正在徘徊:“几位大人,有什么事?”
周子躬身执礼:“相爷,我们有要事求见主上。”
后胜面无表情地说:“再重要的事,也没有主上的身体重要吧?”
周子几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上正值少年,身体没什么事吧?”
后胜:“少年心事当拏云,哪个少年不多情?主上正处于心理敏感期,那般多愁善感,直欲将一颗脆弱的心压碎。若非是非同小可的事,几位大人最好不要滋扰主上了。”
周子气道:“秦人平楚灭燕,现旌矛长指,已入齐境,这算不算非同小可的事?”
“什么话?”后胜斥道,“为臣下者,你的职责是解决问题,而非是制造问题,或是阐述问题。你说秦兵入境,那么,你是否击退了秦兵呢?”
周子大叫道:“……相爷呀,若要击退秦兵,那就需要主上开口,以调度我齐国的资源物力。相爷拦在门前,连主上都不让见,你让我拿什么击退秦兵呀?”
后胜怒极,踏前一步,指着周子的鼻尖正要斥骂,雍门司马急忙上前一步,拦在前面:“相爷息怒,息怒。周子这个人,相爷是知道的,打他出得娘胎,就不会说人话。我让你不会说人话,让你不会说人话!”
口中骂着,雍门司马狠狠地踹了周子几脚,又在后胜面前赔笑道:“相爷,是这么回事,主上的心思太敏感,极易受伤。臣下前日遇到个蓬莱仙客,从仙人那里求了一盏忘情水,仙人道能治好主上的病,因此臣下才入宫而来。我等此番前来并没想着在主上面前提秦兵的事。提那些干什么?解决不了,枉自给主上脆弱的心增加压力,对吧,相爷?”
后胜好奇地接过雍门司马手中的细颈玉瓶:“这个忘情水,会管用吗?”
雍门司马拍着胸脯保证道:“如不管用,臣下把门前的石狮子吃了。”
后胜呆了呆,大笑道:“你须得这样对主上说话,主上的心理压力太大了,需要缓缓,需要缓缓。”
“一定,一定。”雍门司马连声点头,带着周子与即墨大夫进了宫门。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前面遥遥传来。
三人屏心静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就见前方一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台阶上,瘦弱的肩膀不时地抽搐,那凄凉的背影,仿若有着无尽的孤独。
单看这绝望的背影,就足以让人哭上三个月。
就在这窒息的气氛中,台阶上的孤独背影转过来,露出一张泪水纵横的脸:“几位爱卿,人生怎么这么苦啊?”
自打登位以来,齐王就是这个样子,每日里以泪洗面,从早哭到晚。
三名臣子无奈地走过去,并排立于齐王面前:“主上,秦兵已入境,我们竟无人组织抵抗,现下秦人的先锋已经……”
“别跟寡人说那些没影的事!”齐王厉声斥道,“寡人是在问你们,人生为什么这么苦?”
三名臣子无奈地问:“主上,人生怎么苦了?”
齐王立起来:“怎么不苦?你看这叶,眨眼就飘零。你看这花,转瞬就凋零。你看这流水,日复一日奔流不息,从不听从你的挽留。你看那庭院,才几日无人打扫,就生长出了杂草,再不复昔日的样子。你看这天上的云,它从不在一个地方停顿逗留。你看这树,再过几年就会被狐鼠彻底掏空。你再看那些狐鼠,过不多久都会曝尸荒野,又或是被野兽吃掉。”
说到这里,齐王背在后面的手突然伸出来。他的手中,捏着一条死老鼠的尾巴,吓得三臣不由得后退一步:“主上!”
就听齐王继续说道:“华美的生命宛如这只死老鼠,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会转瞬即逝,没有什么能够长久。只有我们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愁肠百结,才是永恒的存在,难道不是吗?”
周子踏前一步:“主上啊,不是这个样子的。夫天地之间,自在规理,春天有风,夏天花开,秋时见月,冬日见雪。正常的人生,都是春天感受和风,夏日欣赏花红,秋天邀赏明月,冬日踏雪寻梅。主上,你固执地要在一切正常中找到一点不正常,你甚至给一切原无感情存在的东西,赋予一种悲哀的情感。那只是主上你心里缺乏生存的欲望与冲动。主上啊,求求你振作起来吧,这很可能是我们拯救自己的最后机会了。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此后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
即墨大夫踏前一步:“主上,你出来说句话吧,就一句也行。此时,楚国有百万带甲之士,三晋之地,犹有甲士百万,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个人出来,等待着主上出来。只要主上登高一呼,就会天地回应,楚国会立即复国,赵国会立即复国,韩国与魏国也会在同一时间复国。这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上天把这个机遇赐予了主上,请主上千万不要错过啊!”
三名老臣面面相觑:“往者已逝,那只象征着昔日的蟋蟀不会再回来了。不知在主上心里,有何弥补的方法吗?”
齐王静静地望着三人:“三位爱卿,岂不是素负智臣之誉吗?难道寡人想要的是什么,你们还猜不出来吗?”
“他想死!”周子道,“主上这孩子,原来他打小就天天想要死。你们都听到他自己说什么了吗?外边乱兵正在肆意杀人,他非要逼着父母出去给他逮蟋蟀。他不是不知道父母出去就会死,可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不是想要一只再也找不回来的蟋蟀,而是为他的父母拒绝听从他的摆布而愤恨。”
即墨大夫道:“快别说这些了。主上他就是这样,他一直是这样,到死他都不肯改变自己。我们需要做的,是面对这样一个主上,想想如何说服他扛起自己的责任来。”
雍门司马道:“想要说服主上是不可能的,我猜只有秦人才能说服主上,因为主上唯一想要的东西,就是放弃思考,归于虚无。所有人都在劝他负起责任来,学会思考。只有秦人想要他的脑袋。所以主上是最渴望秦人到来的人,这就是我们不可能说服他的原因。”
周子惊恐地说道:“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雍门司马道,“你们知道,主上因为这种奇怪的心病,是极少见人的。但有几个蓬莱方士,却是每日里入宫,带着主上在宫里寻找死蛇死老鼠,实在找不到死动物,就收拾些枯枝败叶以及掉落的花瓣来埋葬。而且他们每日还要埋葬许多祭文,那些祭文是用来昭告天地神灵的,例规由主上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