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衍恭敬道:“夫人有话请讲,虽老朽不才,好歹还有孔先生在座。”
赵王后缓慢地问道:“如此失礼,不敢相问,两位先生以为秦廷宣太后,何许人也?”
听到这个问题,邹衍神情大变。
孔穿更沉不住气,脱口叫道:“夫人是问芈八子?”
赵王后点头:“对。”
孔穿紧张万分:“老朽还以为,夫人会问及后宫治政、母仪规范。不然的话,也会问起大战之后如何休养生息、恢复生机的问题。不知夫人何以问起已经去世的宣太后?”
赵王后笑道:“皆因现今的秦国王后,是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是宣太后弟弟华阳君之女,由宣太后一手带大。华阳在秦为后,妾身在赵为后。若想知道小女子是否德配其位,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与邻国的王后相比较,是以有此一问。”
邹衍说话了:“夫人既然问起,想必是已经从游历各国的士人那里听到了些什么。”
赵王后看向邹衍,坦然道:“先生明见。”
邹衍又说:“老朽想听听夫人都听说了些什么。”
赵王后并未遮遮掩掩:“宫中寂寞,但只要有游士入宫,妾身就会央求主上容侧旁听。妾身曾听闻一桩与宣太后有关的异闻。
“据说宣太后晚年无聊,宠欢一个叫魏丑夫的男子。她真的好喜欢魏丑夫,甚至宣布待她死后,一定要让她最爱的魏丑夫殉葬。魏丑夫听到后,吓得面无人色,就向朝臣庸芮求助。于是庸芮求见宣太后,问:‘太后,人死后,是否还有知觉呢?’宣太后回答:‘当然没有知觉。’于是庸芮说道:‘既然太后死后,已经没有了知觉,那么让活人魏丑夫殉葬,又有什么意义呢?徒然留下太后不好的名声罢了。又或者,人死后灵魂不灭,仍有知觉,那么太后在九泉之下,带着自己宠爱的魏丑夫,又如何得见先王夫君之面呢?’宣太后听了,说道:‘这是我的错。’于是收回让魏丑夫殉葬的成命。”
听了赵王后讲述的故事,邹衍起身拜倒:“老朽明白了。请夫人放心,邹衍虽然才疏学浅,浪得浮名,终会留意在心,断不会负了夫人所托。”
赵王后长松一口气:“先生情意,妾身铭感于怀。”
向着邹衍连拜三拜,赵王后悄然退下。
望着赵王后离开的那扇门,邹衍呆立,一动不动。
孔穿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怎么回事呀老邹?赵王后讲的这个故事好生古怪。那宣太后芈八子,久已失势于秦廷,如何会宠欢一个丑男人?而且还是个魏国的丑男,这分明是个寓言……”他突然掩住了口,“明白了。这个所谓的魏丑夫,就是赵王后自己。她口中的宣太后,暗指秦国。她也想让自己的人登上秦国这艘不沉的战船。只是因为此前的敌对,恐秦人中的楚系势力不相容,所以央求老邹你替她斡旋。可是公孙……”
邹衍打断孔穿的话:“可是公孙龙就在邯郸,如果她想登上秦国这艘战船,为何不去求公孙龙,却舍近求远来找我们?可见此事,玄机之下还另有玄机。”顿了顿,邹衍继续低声道:“我们赶紧休息片刻吧,赵魏的两位君侯,应该就快到了。”
平原君和信陵君,并肩立于门前:“夜深了,先生且请歇息吧。”
房门应声而开,路上那个与年长师兄抬杠的少年弟子出现在门前:“两位君侯进来吧,我师尊虽然连日奔波,但目睹邯郸人物,心下兴奋,尚无睡意。”
“如此……那就搅扰了,搅扰了。”两人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小心翼翼地跟在少年弟子身后,进了房间。
房间里,明烛高照,邹衍与孔穿正在对弈。见此二人进来,两人急忙起身见礼。
邹衍的目光落在信陵君身上:“时过六年,君侯何以盘桓邯郸不去?”
“天下虽大,现如今已无我容身之地。”信陵君落下泪来。
“是啊,”邹衍掂着手中的棋子,若有所思,“六年了。侯嬴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
“侯嬴其人,虽名不在稷下七豪之列,但其人的智慧,是我等无法与之匹敌的。十年前长平血战之后,秦兵围困邯郸四年之久,城中陷入饥馁,居民易子而食。那般光景太过凄惨,是以六年前平原君屡次向君侯求救。君侯彷徨无策,也知欲解邯郸之困,须得侯嬴之智。其时天下皆知,是侯嬴先生指点你。先请曾受过你恩惠的魏宫如姬,盗出虎符。再由力士朱亥与你随行,前往魏将晋鄙军中,晋鄙虽验过虎符,却仍是拒交兵权,结果被力士朱亥以椎击杀。而后君侯大人驱师猛入,攻击秦军,秦人不得已而退,是否?”
信陵君深知瞒不过邹衍,便承认道:“六年前确实是这么个情形。”
邹衍继续问道:“然而侯嬴难道就没告诉过你,纵六年前君侯不来,纵魏师不攻打秦兵,秦人自己也会退兵的?”
信陵君低声道:“说过了。”
邹衍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你还要来?而且朱亥击杀魏将晋鄙,激怒了魏王与朝中的亲秦势力。不单你信陵君此生再也无法回返故国,那侯嬴老先生更是在劫难逃。他是志烈之士,又老迈高龄,断不可能千里逃亡,只能于大梁城下,拔剑自刎。如此慨烈悲歌,必将永世流传,使后人知我辈游士之侠义。”说到这里,邹衍脸色一沉,“虽如此,但君侯还是不该来此。”
信陵君自惭形秽,但还是辩解道:“先生明鉴,当年我是别无选择……”
邹衍冰冷地打断他:“你不是别无选择,你只是不信任侯嬴。第一,你不相信他告诉你的惊天秘密;第二,你不相信赵王会下令格杀秦国储君子楚;第三,你不相信子楚会逃出这铁桶一般的邯郸城。有此三不信,你拒不肯听侯嬴先生苦言相劝,执意要来邯郸。你不仅害得侯嬴先生自杀,还害得你的满门族亲,俱遭魏国亲秦势力反扑,于大梁城中被连根拔除。如此惨烈之局,君侯还有何话可说?”
信陵君脸色惨白,一声也不敢吭。
平原君急忙上前:“先生莫怪无忌,六年前的旧事,是我沉不住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他来,甚至派出了死士周义肥。”
邹衍又打断平原君:“你既然知道求救于信陵君,为何不用身边的智囊?”
“先生是说龙居主人?”平原君极为沮丧,“实话告诉先生,十年前大王因不慎失礼于公孙龙,从此他蛰于龙居,不复见客。十年来本座每日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龙居问候,却从未得到半个字的回应。”
“这个老不死的!”邹衍恨声道,“六十年前在齐都临淄,他就是这个臭脾气。此番在这大邯郸,我与公孙龙恐难两安,必有一战!”
诸人重新见礼落座,就听平原君道:“两位先生,深夜搅扰,实属无礼之至。但小可心里有个困惑……”
邹衍便打断他:“是一个困惑,还是两个?”
平原君不再绕弯子:“先生慧眼如炬,确是两个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