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问,邹衍便继续说道:“咱们先说第一个困惑,十年前的长平之役,秦军投入的兵力是三十万,而赵国这边是四十五万,实力对比悬殊。正因为有此人数上的优势,所以当时君侯才一意主战。岂料大战既起,四十五万的赵军竟然被三十万的秦军团团围困,并悉数坑杀。君侯心里实是困惑难明,三十万的秦军,如何围困并坑杀四十五万人?这就好比说两个人,如何坑杀三个人?常理上说不通啊。”
“对头,对头。”平原君鸡啄米似的点头,“秦军坑杀我精锐四十五万,最终只放回了二百四十个未成年的童子兵。我及大王都亲自询问过他们,可是这些孩子早已吓破了胆,多人失语,大小便失禁,眼神充满恐惧,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邹衍摇头:“不是孩子们不肯说,是他们真的说不明白。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平原君震惊,忙追问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始终一声不吭的孔穿坐不住了:“请君侯恕过老朽放肆,长平之败已过十年,你们竟始终未弄清楚败由经过?这真是难以置信。那你们是如何向百姓、向那些死者的家人解释这件事情的呢?”
“还能怎么做?”平原君无奈叹息,“只能编个故事,应付过去。”
一旁侍茶的少年弟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杀谷!”
“对,是杀谷。”平原君瞥了那少年弟子一眼,继续说道,“我们告诉国人说,四十五万赵军精锐,是被秦人驱入一座山谷,而秦兵出尔反尔,于谷顶设伏,乱箭如雨,沙石齐下,将四十五万人悉数埋葬。这就是杀谷故事的由来,至今为止,每日都有国人前往谷中拜祭。
“否则还能怎么样?难道我们还敢承认赵国的大王君侯个个都是蠢材,吃了败仗,还稀里糊涂不明就里?”
说到这里,平原君目视那位少年弟子:“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少年弟子眨了眨眼睛:“会有人信吗?”
平原君不答反问:“小兄弟既为邹先生门下高徒,还敢请教大名。”
少年弟子答道:“大家都叫我洪雁。君侯还没告诉我,你编的故事有人信吗?”
好好说着话,平原君竟和邹衍的少年弟子发生了冲突,而且邹衍坐视不理。孔穿生怕这位名叫洪雁的弟子激怒平原君,急忙把话接过来:“不会有人怀疑的,横竖人们只是需要一个解释。再过两千年,也会有人以此为据,修史治学。至于合理与否,又有谁会关心?”
“杀谷?”邹衍沉吟道,“君侯这个说法,虽不中,但也不远了。”
平原君越发困惑:“怎么说?”
邹衍立起:“君侯既有困惑,何不问问信陵君?”
“问我?”信陵君大吃一惊。
“没错。”邹衍道,“六年前信陵君以力士朱亥杀晋鄙,魏军为何不反抗,格杀于你?为何听你之命,刀山火海,任意驱策?”
“那是……”信陵君一言未讫,平原君已经恍然大悟:“谢过先生,小可明白了。”
“是啊。”邹衍叹息道,“你想不到,那是因为此事在你的思维盲点,答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看不到。看到的人,也不敢告诉你。”
顿了顿,邹衍低语道:“五行相克,自相杀伐。军队肃杀,居西属金,不过如一艘战船,自身并无属性。谁登上这艘船,谁就可以驱策它。可以用其撞击敌人,也可以让其自行撞毁。一如此刻的天下时局。”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十年前的长平,四十五万赵军劲卒,他们是奉秦人之命,自相攻击,自相残杀,自己坑杀了自己。没人拦得住他们。下一个问题。”
邹衍继续说道:“下一个问题,应该是秦质子子楚,六年前如何逃出邯郸的吧?”
“一点儿没错。”平原君答道,“早在子楚被秦国立为储君时,整座邯郸城中的人就都知道他迟早会逃。问题是他当时还没逃,就不能以此问罪。只能等到他逃亡之时,再当场拿获,问罪于他。是以六年前,秦兵围城,大王严命大司寇,每日里秘密监视邯郸各城门。那一日,吕不韦带着两个门客,重贿西城值守赵得符,甫入邯郸,就立即被发现了。所以当时,大王一边传命诛杀子楚,一边于城中搜捕吕不韦,同时派心腹赵长威,将西城门的逆贼赵得符并十二人当场枭首,布下伏兵,等吕不韦自投罗网。”
说到这里,平原君停下来。
邹衍笑道:“可是当时赵长威回报说,当他们到得西城门时,吕不韦已经带着子楚出了城,追之不及,只能将赵得符等十二人枭首回报,是也不是?”
“正是这样。”平原君恨恨地以拳击掌,“赵长威这瞪眼的瞎话,连孩子都骗不过。是以大王气急之下,将其下狱。万不料想,赵长威竟然在狱中自尽了,宁死也不肯说出放走秦太子的因由,实在令人气恼。”
子楚与吕不韦,是如何说服赵长威放走他们的?这又成为了一个时隔六年仍然无解的谜题。
邹衍笑道:“那赵长威既得赵王信任,或是宗室?”
“那倒不是。”平原君跺脚,“但大王对他的信任,并不高于周义肥,只是当时周义肥去了大梁,不得已才起用赵长威。”
邹衍笑道:“虽是心腹,却不怎么信任他。可知此人的脑袋,应该有点儿问题。”
平原君继续引导他:“赵长威这个人,说话有板有眼,喜欢穿扮表演。冷一看胸有成府,乍一听远谋深虑,但其实都是装出来的。他的智力确实不高。”
“智力不高之人,最大的特点是以为自己聪明绝顶。”邹衍道,“倘若他于西城门截下子楚,但子楚下车,对他说:‘我有一枚宝珠,久为大王觊觎。赵王之所以拿我,是因为想得到我的宝珠。如果你拿下我,我就告诉赵王,是你赵长威抢走了我的宝珠,并吞下了肚。到时候大王一定会剖开你的肚子,寻找宝珠。’你猜赵长威会信吗?”
平原君思考片刻:“……以我对赵长威的了解,他会信。”
邹衍揭开谜底:“所以,赵长威信了,害怕子楚临死前拖他陪葬,所以为保性命,干脆一咬牙,开城门放走了子楚。”
平原君恍然大悟:“难怪!”
邹衍叹道:“子楚何许人也?但凡智力略差一点,又如何能够获得秦廷楚系的全力支持?他在邯郸活动这么多年,恐怕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已被他摸得透透的了。遇到赵长威,他有对付赵长威的办法。如果大王派出的是别人,他同样另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办法。他若想留在这邯郸城,没人能够赶走他;他若想走,没人能够拦住他。这就是未来秦国的帝君呀,毫无锋芒,却机蕴在胸。对付这种人,如何能掉以轻心?”
信陵君也忍不住大叫道:“在大梁时,侯嬴先生也提醒过我,不可低估子楚。此人能在邯郸城中存活日久,那就证明他绝非泛泛之辈。先生的原话是:‘吕不韦亲入邯郸接应,子楚的逃生几率接近三成。但如果估算上子楚的智慧,逃生几率会达到五成。’”
邹衍轻轻一笑:“五成把握,以谋天下,多么划算的买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