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惿随河湖
建信君的歌声止息。洪雁与王文回的节奏突然一变,化为柔和的流水之声。就见妩媚的郑朱踏前一步,柔声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郑朱的歌声与两少年的节奏同归沉寂。就听平阳君赵豹哈哈一笑:“邹夫子果然是仁者慈心,说过相让,那就一定会让。春秋年间,楚国王子鄂君子皙泛舟出游,忽闻船上舟子唱起一支奇特的歌子。子皙闻歌,心有所动,遂问此歌原意。于是舟子上前解读,才知这就是《越人歌》。是舟子以越地方言,表达对鄂君子皙的爱慕之情。子皙感动不已,以锦绣披其肩,为这首千古传承的绝美歌子留下了颊齿犹香的**气回肠。邹夫子之意,就是要借这首歌,向龙居主人公孙龙表达情意。相杀六十年,只因爱太深,是谓也。”
一旁的平原君与信陵君听得目瞪口呆:“不是……莫不成……夫子们也玩这个?”
郑朱笑道:“夫子们学究天人,百无禁忌,想来应该是男女通吃。”
说罢,郑朱向信陵君抛了个媚眼,灵动的眼珠,带着欣然与爱慕,把信陵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信陵君骇得魂飞天外,急忙躲到平原君身后。
洪雁向王文回躬身,笑道:“还行,没给你家龙居太丢人。这关你过了。”王文回也恭敬回礼:“是师兄高抬贵手……突然间变得这么客气,第二道题一定是极毒极辣。”
洪雁走下船来:“果然聪明,跟我来。”
洪雁在前,王文回在后,踏上池边一条长廊。众人立于原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于竹林疏影中忽隐忽现。不长时间,就到了池边的一幢雅舍前。
一指那间雅舍,洪雁说道:“看那辆车。”
众人细看,果见雅舍中有一辆车,极高极大,六辕四座,几乎占满了整间屋子。看到这高大的驭车,所有人心里大惑:这么大的一辆车,是怎么穿堂过户,驶入小小的屋子里的?
就听洪雁笑道:“我三师兄浇漓子,是墨家与公输班两家的传人,手艺天下无双。但有一桩,三师兄他愤世嫉俗,肝火极盛,而且心眼不够用。当我们来到邯郸,下榻于平原大人的府中时,浇漓师兄感激大王容纳之德,决意制造一辆车子,送与大王,以表我师徒恭敬之心。既然是献给大王的御车,那当然要比普通车子更大一些。所以……所以当浇漓师兄把车子造成,才发现这间雅舍窗小门窄,造好的车子,竟然卡在屋子里出不来。这间雅舍,听人说是平原君夫人的香室,用来敬香。窗门檩顶,不可擅动。不破门,不毁窗,不掀屋顶,不掘地穴,不拆除墙壁,更不可以把好端端的车子拆开,拿到门外重新组装。烦请小师弟教我,要如何做,才能将这辆车子,驶出来呢?”
看到这里,赵王略垂眼皮。平阳君、郭开及郑朱三人转向邹衍、孔穿:“邯郸的风,还是有点儿冷。就让孩子们自己玩吧,请两位老先生回房歇息。”
邹衍与孔穿,双双与赵王揖礼,目视赵王登车。
随来的宫监高声叫道:“起驾。”
平原君与信陵君小步疾趋,送赵王离开。
回到后宫,赵王后带着几名宫娥候在宫门:“大王累了,喝杯柘汁吧,这是妾身吩咐宫娥,用新鲜甘蔗刚刚榨成的。”
赵王啜了一口柘汁,以深情的目光看着王后:“真甜啊,像极了爱情。夫人也喝一杯吧,这些日子,夫人消瘦了。”
赵王后轻声叹气:“只恨妾身柔弱无能,不能替大王分忧。”
赵王放下杯盏:“夫人情意,寡人铭记在心。烦请夫人送些甘蔗到平原君府上,六年前围城之战,平原君的门客战死者数百人,连平原君自己都受了伤。再请夫人代寡人谢过平原君并信陵君。”
“情分之事,妾身代妹妹一家谢过大王。”赵王后盈盈拜倒。
“夫人无须多礼。”
“妾身谢过夫君。”慢慢地站起来,看着赵王大踏步走远的背影,王后的神色渐渐变冷:伴君如伴虎,帝王无情义。我弟弟信陵君不来邯郸,所有人都骂他贪生怕死,无情无义。来了邯郸,所有人又责怪他兵行险招,师出不智。唉,搭上身家性命还换不来一个笑脸,这寄人篱下的难堪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几名宫监引路,赵王到了王宫西侧的书房。
他坐下来,开始翻阅竹简奏章。
小半个时辰过去,一名宫监蹑手蹑脚地进来:“大王,邯郸城里堪称万人空巷啊,所有的人都聚到平原君府上看热闹。那个龙居关门弟子王文回,当真聪明,不破门、不毁窗、不拆车,竟然把那辆车,从屋子里驶出来了。”
赵王冷笑一声:“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儿子,这么简单的题目,难得住他才怪。六年前他父亲逃出邯郸,那道题可比这道难多了。”
宫监困惑地搔搔耳朵:“大王,王文回的父亲不是公孙龙吗?老头六十岁时生下的他,没听说公孙龙逃出邯郸呀。”
赵王不睬宫监的困惑,问道:“寡人也有点儿好奇,王文回是如何把车子弄出来的?”
宫监道:“王文回在屋子的周围,立下几根大木桩。木桩上设有滑轮,再用绳索拴在屋子的檩柱上。然后王文回绕过滑轮拉动绳索,竟然把那间屋子,凌空拉了起来,悬垂于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