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动容:“厉害,机枢妙用,尽在一心。看来他已尽得公孙龙真传。”
说完这句,赵王低头看奏章,不再理会宫监。
宫监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又蹑手蹑脚地回来:“大王,他们来了。”
赵王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宫监摆手,平阳君赵豹、国相郭开,与花枝招展的郑朱次第而进。就听赵王闷哼道:“寡人只要确证的消息,如果只是道听途说,尚缺实据,那就不要拿来折辱寡人的耳朵了。”
平阳君赵豹最先开口:“臣下明白。陛下,臣下适才亲赴龙居,见到了公孙龙。正如陛下所断,公孙龙亲口证实,所谓与女弟子不伦之事,只是坊间多事之人流传,龙居从未承认过。那个女弟子实是秦质子子楚的夫人赵姬,而那个年方九岁的关门弟子王文回,是子楚与赵姬生下的儿子,赵政。”
赵王冷笑:“这就对上了,寡人听着王文回这名字就觉得古怪。文回为反文,王字加一个反文,岂不就是个政字吗?再看王文回的相貌,活脱脱是小一号的子楚。公孙龙抗寡人之命,私藏敌国眷属,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公然与寡人为敌呢?”
平阳君赵豹附和道:“与陛下为敌,就是与我赵国为敌。公孙龙虽然不可一世,但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据他所言,这是大王的安排。”
赵王惊怒:“哪儿有这种事,寡人何曾安排过他?”
赵豹躬身回禀:“据公孙龙向臣下禀报,事情始发于十年前。十年前,公孙龙时常入宫,陛下以师礼待之,他则对陛下尽臣子之忠,两相融洽。可是忽然有天夜里,一名宫中女官,手执大王手令至龙居,传大王密旨。要求公孙龙从此闭门不出,并放出风声,说自己为老不尊,六十岁的年纪还和女弟子生下私生子。当时公孙龙好不羞恼,他与邹衍是昔年稷下学宫中七豪仅存之果,对名誉看得比眼珠还重要。但他以为这是大王之命,纵然气恼,还是看在大王恩宽的情面上,答应了下来。
“此后诸国纷纷传闻,大王因为失礼于公孙龙,所以他从此闭门不纳。此事令众臣激愤,若不是大王担心背负害贤之名,岂会容公孙龙如此放肆?
“可是谁能料到,这里边阴差阳错,竟然有人暗做手脚?
“眨眼工夫四年过去,到了六年前。秦质子子楚在吕不韦的接应下,逃离邯郸。大王下令格杀,并其亲眷无一赦免。遂有五百部卒,在一名校尉的率领下突入大北城朱家巷。但其时子楚已逃,而且逃时还瞒过了妻儿。是以一部分部卒追杀子楚,余人正要将赵姬并赵政枭首,不意忽有一宫中女官,率十余名女剑士,手执宫中密令,喝令部卒退出门外。少顷,那女官唤校尉入内,给了他一具女尸,并一个婴孩的尸首。校尉当然知道这根本不是赵姬及赵政。事后他还偷偷查过,得知女尸是一个受婆家欺凌,负气自缢的女子。而那男婴则是个患病而死的孤儿。校尉以为女官是奉王命而来,不敢多问,只能把两具尸首呈上。而赵姬母子,就这样被秘密护送去了龙居。
“直到今天,九岁的赵政踏出龙居,以名家弟子的身份,迎战阴阳家与儒家两派高手。时隔六年,人们才再一次见到他。”
赵王放声大笑:“当初子楚在邯郸时,寡人就喜欢他这种谋定而后动的行事风格。他居然在儿子刚刚出生时就事先布局。假传寡人之命,让别人都以为龙居有个与赵政同龄的婴儿。等到赵姬与赵政脱逸,遁入龙居,谁又料得到龙居之中的王文回,竟然就是失踪的赵政呢?”
顿了顿,赵王沉吟道:“想来六年前,奉寡人之命赴朱家巷的那名校尉,已被人灭了口。”
“正是,”赵豹奏道,“六年前围困邯郸的秦军退兵,那校尉随军追杀,途中罹难。臣下已经查得明白,致命的剑伤在校尉的背上。”
赵王负手踱了几步,叹息道:“此时寡人的心里着实好奇,深宫之中,究竟是谁,与寡人同床而异梦?”
平阳君奏报完毕,退到一边。
妩媚的郑朱走上前来:“君上,小臣已经查证得实,邹衍那个十三岁的关门弟子洪雁,正是燕国的储君,名讳与君上相同。”
“竟然是燕太子丹?洪雁洪雁,丹者为红,燕化鸿雁,又是一个谜语让寡人来猜。”赵王叹息摇头,“这个消息很是突然,但也不足为奇,蛮符合燕人脱了裤子放屁的粗俗风格。前者,燕人已经答应与我大赵化解仇怨,缔盟交好,并愿意遣太子丹来邯郸为质。此时他真的来了,我们好像也找不到兴师问罪的理由。虽然如此,燕太子丹与秦太子政,以这样的方式招摇过市,是对我大赵的公然不敬。这个优势,可以让我们在未来的变局中获得主动权。”
说到这里,赵王转向国相郭开。
郭开踏前一步:“正如大王所料,对秦质子子楚而言,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我赵国的邯郸,而是秦国的咸阳。子楚逃回已经六年。甫归国,他就穿上楚人的衣服,跪伏于华阳夫人膝下,口称母亲。华阳夫人对他视若己出,疼爱不已。但甫出邯郸,子楚就踏入危机。据我们在秦国的暗线密报,子楚回到秦国第一年,至少就遭遇到十二次暗杀,其中下毒五次,暗箭三次,亲兄弟们以话相激,引诱他试剑以借机杀之有四次。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中的算计,还不知有多少。秦君之位,人人觊觎。子楚平白得之,势必要开罪于他的二十五个弟弟。
“唯一支持他嗣位的,只有排行第十二的弟弟子洹。子洹的生母是陈国人,子楚生母的故国则是夏国,陈夏两国唇齿相依,是以子洹与子楚休戚与共,亲如兄弟……呃,是如平民之家的兄弟那样相亲相爱。为了子楚,子洹甚至不惜向其他兄弟拨剑。”
赵王失笑:“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子楚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不知道唯有这个子洹,才是真正有资格与他争位之人?正因为两人都是母系孤弱,才会被楚系华阳权衡选择,子楚入围,就意味着子洹的落败。是以有此口蜜腹剑、包藏祸心,看只看这个子洹,选择什么时候摊牌了。”
郭开笑道:“大王明慧,总之子楚与子洹,相亲相爱两年,到了三年前的七月初七,子洹单约了子楚,赴咸阳城外游湖观月。子楚欣然登车,出城行不及远,疏林中百余名杀手突至,将子楚的车仗团团围住。车帘掀开,才看清楚坐在车中之人,并非子楚,而是秦昭王本尊。扮作杀手的子洹家将,当场被秦国力士公冶秋杀了一半,剩下的人魂胆吓飞,供出了子洹并几个兄弟设谋的真相。秦昭王怒不可遏,要将这些人当场格杀。子楚突然出现,跪伏于秦昭王膝下声声泣血,情愿放弃君位之争,断不忍坐视手足相残。”
听到这里,赵王的眼睛闪闪发亮:“子楚的演技,天下无人可敌。此前邯郸光景,他每次入宫,寡人都被他糊弄得眼泪汪汪。几次本欲诛杀,均被他的情意打动,害得寡人抱住他失声大哭,最终竟然倒贴个妹子给他。谅秦昭王比寡人强不了多少,定然入毂[2],最终只会赦过子洹之罪,而子楚的储君之位,已是不可撼动的了。”
“大王所言极是。”郭开笑道,“如果子楚不是还有一个难对付的叔叔子傒的话,情形必是如此。”
郭开继续说道:“秦公子傒,或是当今天下最有德行的人。贵为秦国公子,从未穿过华贵的衣裳,布衣芒鞋,赤胳短髻;他出门不乘车,不带护卫,与寻常黔首[3]毫无二致;凡遇孤老,必上前搀扶;收养战争遗孤,让其免于饥馁。他最经常做的事情有两桩,一是亲下铁匠铺锻铸军刃,二是赤脚下田,亲自耕种。他轻易不在朝堂上说话,但只要他说了,无论是秦王还是华阳夫人,都不敢轻慢。
“秦人称子傒为贤公子,视其为秦系纯正势力的代表人物。子傒深信,只有纯正的秦人血统,父母都是秦人,连妻子也是秦人,才有资格坐上秦王之位。在他的眼中,现在的太子安国君,以及子楚,都只是外人,没资格问鼎秦廷最高权力。
“安国君嗣太子位后,对这个弟弟深为忌惮。而子楚若得不到子傒秦系的支持,就无以立足于咸阳,随时都会出现变数。”
说到这里,郭开突然满脸神秘:“敢让大王猜上一猜,子楚用了何种办法,让子傒从敌对转为支持的?”
“这……”赵王认真思索,“按正常思路,子楚要与叔叔子傒多多走动,最好是趁子傒患病之时,奉茶奉药……但子楚行事,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说不定会反其道而行之,率先向子傒发难……”
郭开、郑朱与平阳君齐齐跪倒,高呼道:“主上圣明,这般帝君才智,我等万万不及。”
赵王反倒呆住了:“子楚真的这么干了?”
“没错。”郭开激动地说,“君上先知先觉,精准地判断出子楚的行事风格。这三年来,子楚每年一次,公然向叔叔子傒挑战。第一年,他跟子傒比赛打铁,子楚锻铸出了神兵灭情剑,把子傒气到吐血。第二年,他跟子傒比赛种田,他亲手耕作的田地,收成比子傒高出三成。第三年就是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