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显得有点儿沮丧:“君上总是先知先觉,让臣下想抖落点惊喜都做不到。”
赵王冷声道:“对一个人恨得太久,就会越来越了解他。子楚的三次挑战,不过是遮人耳目的骗局。秦国人不是只认本土势力子傒,不认久居邯郸的子楚吗?那好,我就不停地挑起争端,把我子楚的名字,和你子傒列在一起。让人提及子楚,想到子傒,提及子傒,想到子楚。这样时日长久,在秦人的认知中,子楚与本土势力便难分难解了。是以今年的太子册封,一定是举国欢庆。任何人若敢稍有微词,秦人的本土势力断不相容!”
郭开就说了一个字:“对!”
赵王起身踱步:“厉害,厉害到了让寡人心惊的地步。看看这时间线上的安排,子楚费时六年,击退觊觎者,名正言顺地举行太子册封之礼。而安国君在位才三天就死了,他夺得了史上最短命君王的桂冠,终将子楚送上权力顶峰,他只需服孝一年,就可以正式称王。与此同时,邹衍、孔穿带燕太子丹入邯郸,隐伏六年的赵政出龙居。时移事易,短短六年一切全都变了。子楚虽未正位,却已经获得了无可争议的话语权。迫在眉睫,我赵国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办?寡人该拿这个化名为王文回的赵政怎么办?”
郭开想了想:“君上,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子楚逃归次年,宓公主离开赵去往秦,与子楚成婚。次年生子,名成蟜。今年六岁。君上,若视秦国为一艘战舰,我们的人已经登船。接下来,是夺取并控制这艘船。”
“所以必须要杀掉赵政。”赵王接道,“不能让他的出现,打乱寡人的安排。”
周义肥怀抱利刃,在长街上慢条斯理地行走。
他的身边,是一群服色各异的人。
所有人都是若无其事、一脸轻松的逛街表情。
隔开一段距离,前面走着两个孩子,一个是邹衍的关门弟子——十三岁的洪雁,另一个是公孙龙的关门弟子——九岁的王文回。
忽然两个孩子回了一下头,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指令,周义肥身边的路人整齐地扭脸转身,四散行走,表示他们都是真正过路的行人,与洪雁或是王文回没有半点关系。
周义肥看着可笑,抱剑走到个醷浆摊前,拿起一盏醷浆喝:“哎哟,嚣野鱼,你怎么卖起了楚国的乌梅?不是说带点儿燕国的干酪给老子尝尝吗?”
摊贩满脸茫然:“客官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才怪。”周义肥冷笑道,“嚣野鱼,你好歹也是成名人物,蓟州地面上剑客你排第一,此来邯郸暗中保护你家太子,不该跟我周义肥打个招呼吗?”
“我又能如何?”周义肥嘀咕道,“你们的太子扈从,明着来的有三百人,倒是一个也未入城。可是暗中潜入邯郸的有五百人,分布在邯郸城中的每个角落。你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刺客,我周义肥吓都吓死了,又能如何?”
“你……”易装为摊贩的燕国剑客,陷入生平以来最大的不自在。被人识破,似乎应该立即动手格杀。可周义肥也是凶名极盛的高手,既然人家敢当面戳穿他,应该是已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但又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困惑之际,就见周义肥踢了踢路边一个坐着纳凉的汉子:“还有你,公冶春,就来了你自己?还是春不离秋、秤不离砣,你们哥儿俩全来了?来邯郸却不与我周义肥打声招呼,你家主上平常是怎么教导你的?”
那汉子极度不适地扭动身子:“小人听不懂你说的话。”
“听不懂就对了。”周义肥笑道,“公冶春,亏你还是西秦第一力士,也不瞧瞧你这张脸,肥头大耳的,哪儿像一个饥寒交迫的赵国人?你既入邯郸守护少主,就是来到了我的地头。每到一地先谒龙头,这礼节还用我教吗?”
话说到这份上,公冶春再装就没意思了,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活动全身骨节,发出吓人的嘎嘣声。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战生平最大的敌手,却听周义肥冷声道:“你们两个听好了,眼下整座邯郸城,都知道你们来了。如若不信,你们不妨抬头看看沿街两侧的阁楼之上,尽皆朱衣高冠,赵国的贵人与各国使者,都在等着你们燕、秦两家的高手大战。还有燕太子与秦少主,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身份,偏偏他们还以为自己行藏隐秘。”
“你这……”燕国剑客与西秦力士全都蒙了,“怎么会……这是干什么?”“怪我咯?”周义肥气道,“秦少主政,燕太子丹。政字拆开叫王文回,燕字成雁,丹字谐鸿,你们掩饰身份之时,稍微花点心思会死吗?非要这般偷工减料,笑话我们赵国人没有大脑吗?”
“不是……这个……”饶是嚣野鱼与公冶春见多识广,也未曾想过会遭遇到如此别扭的场面,此时他们大脑呆麻,望着周义肥竟然说不出话来。
只听周义肥冷笑道:“我戳穿你们二人的行藏,是怜惜你们都是成名人物,百战军前,生还不易。实不忍见你二人,被主子如斗鸡走狗一样地吆喝驱使,于这邯郸城中死得毫无价值。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这……”嚣野鱼和公冶春,俱面有难色。
洪雁带着王文回走了半晌,忽然他停了下来,取出一物:“这东西,你识得吧?”
洪雁又问:“货币是干什么的?”
王文回皱眉答道:“买东西用的。”
“你太聪明了。”洪雁拿着那枚燕明刀,走到一个摊贩前,买了块燕地特产的酤酪。摊贩收下燕明刀找零,递过一枚秦国的圆钱。
洪雁吃着酤酪,吩咐王文回:“接过来呀。”
王文回一声不吭,把圆钱接在手上,看了看。
洪雁咬了一口酤酪后看向他:“你手里的钱,价值几何?”
“几何……”王文回摇头,“这是单位最小的货币,什么也买不到。”
“哦。”洪雁向前一指,“王文回,我师尊久已有心归隐山林,但却一直找不到个像样的地方。看看这片园林,我听说这是赵国大富豪邬家的私产,占地千亩。邬家世代经营马场。战马是最重要的军用资源,所以邬家所掌握的财富,也是寻常百姓无法想象的。现在请听题,请文回师弟拿了这枚圆钱,把邬家的这片产业买下来,送给我的师尊,让他有个清静的修心之所。这不难为你吧?”
王文回:“……师兄让我用一枚圆钱,买下这价值数万金的庄园林产?”
“不然呢?”洪雁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