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眼见秦使到来,欲接秦少主归国,总觉得奇货可居,心有不甘。于是就死缠烂打,想向秦使索求割地,也不瞧瞧你们自己的那副德行,你们配吗?你们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割地?”
“你大胆……”冉礼此言一出,朝堂上一多半的臣子顿时气得脸色惨白,“姓冉的,大王抬举你,尊你声先生,实则你只是当年替苏秦擦脚的僮仆,奴籍未除,狗屁不如!你凭什么辱骂我等是废物?”
冉礼委屈地道:“在下哪里有骂?明明你们就是废物。”
“大王!”几名花白胡须的老臣气得哭起来,“大王,老臣生平,何曾受过如此的屈辱?”
“诸卿莫急,莫要急躁。”赵王失笑道,“冉先生,你说朝堂诸卿都是废物,这……有何凭据呀?”
冉礼不卑不亢:“当然有证据。”
赵王挑眉:“哦?说与寡人听听。”
冉礼苦笑道:“君上,小人的谋略,可强我大赵,令我赵国傲视东方;可弱西秦,令西秦再也不敢嚣张。但这谋略一旦说破,就不灵光了,是以小臣一再请求勿要相迫。然而诸位却一意孤行,一再相逼,那小臣就不得不说破了。
“诸位围攻秦使,一心想获得实际利益,可是诸位表错了情。秦国派出来的使节,不过是个传信之人,手中能有几分权力,敢答应你们割地的要求?表面上看,你们在廷辩时占到上风,出尽风头,实际上不过是一犬吠形、百犬吠声,犹如池塘里的蛤蟆,中不中听姑且莫论,图个热闹罢了。
“若大王依小臣之言,则可获千城,可夺三军,夺秦人城池如徒手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听冉礼这么说,众人莫不动容:“到底要如何做?”
冉礼毫不犹豫地道:“只需三步。”
冉礼的手指,戟指[1]赵氏并赵政:“第一步,拿下此二人,打入囚笼,断绝水米!”
众人大惊:“冉礼,你要我大赵向秦国开战?”
冉礼失笑道:“错!若我大赵不容此二人离开,他们最多不过是异国之宾,驿旅孤囚,一文不值。而一旦他们归秦,那就是未来的王后与太子,甚至是秦王!一边是异地囚旅,一边是显赫权势,你问他们想要哪个?如果他们不想窝囊憋屈死于邯郸,那好,烦请割城百座,让地千里。以此小小代价,换取王后与秦王的滔天富贵,这是不是很划算呢?”
说到这里,冉礼向众人躬身:“这是小可的第一策,烦请诸位指点。”
众人哑然,半晌道:“不要小看搓脚工。不愧是苏秦门下,果然智略不凡。若依冉先生的计策行事,赵氏母子二人必会舍小利而谋大局。这百座城千里地,现在就可以划入我大赵的版图了。”
冉礼继续说道:“但如此微末小利,实不足以入大王法眼,所以小臣还有第二策。”
众人迫不及待:“先生请讲!”
冉礼缓慢地说道:“待到秦少主母子答应割城让地,以作为换取归国的条件之后,仍不许他们离开,而是派一名使者,拿着他们承诺割城让地的文书奔赴咸阳,去找秦少主的弟弟成蟜。然后让使者对成蟜说:‘你那素未谋面的异母长兄,为归国夺政不择手段。只要赵政离开邯郸,你成蟜永无继位之望。设若我大赵替你除掉赵政,助你登上秦王之位,你可愿意割城两百座,割地两千里?’诸位猜猜,那成蟜他会答应吗?”
众臣大叫:“他不乐意才怪,杀了赵政母子,他就是未来的秦王,凭什么不答应?”
冉礼轻笑:“诸位莫急,小臣还有第三策。”
众人越发恭敬:“恭聆先生指教。”
冉礼紧接着道:“当使者拿到成蟜承诺割城让地、央求我赵国替他杀掉赵政的文书之后,返回邯郸,将这些文书给赵政母子,让他们瞧个清楚,他们的政治对手为了夺得权力,都干了些什么。除非他们答应我赵国割更多的城池,出让更多的土地,否则他们此生无以得回咸阳,无以报此深仇大恨!等到了这个时候,诸位以为赵政母子,会做何选择?”
“妙,盖世妙计,无双智谋!”听到这里,朝堂众臣齐齐转身,戟指赵政母子,“大王,我等请求遵奉冉先生之策,即刻拿下这母子二人……还有大王,今日与会之宾,悉数扣押,待冉先生三策见效,再行释放。”
“臣,固请。”
面对众臣的请求,赵王缓慢地将目光转向赵政母子:“秦少主?”
赵政恭敬道:“恭聆大王之命。”
赵王理了理袖袍,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冉先生的谋略如何?”
赵政落泪:“我母子性命得以保全,皆赖君上恩宽慈宏。君上恩德,不啻再造,所以赵政不敢答。”
赵王轻声笑道:“寡人与你父亲,情同手足。你须以君父之礼侍奉寡人,尽管答来好了。”
赵政略一沉吟:“君父有命,岂敢不遵?”
他抬头,环顾朝堂众臣:“政年幼,不知晓十年前的旧战事。”
朝堂死寂,多人表情惘然,旋即群情激愤:“大胆!放肆!我家大王待尔何等恩情,如此出言不逊,蔑侮君威,你们秦国人就是这样回报大王善德的吗?”看了看赵王脸色,平阳君赵豹立起:“大家不要吵了,这孩子说得有道理呀。十年前,秦攻韩国的野王[2],切断了韩都与上党地区的联络,逼迫上党郡守冯亭投降。冯亭宁归于赵,不奉于秦。是臣下蒙昧无能,未能说服诸位拒受上党,终派了官吏去接收土地。秦人不允,才有了我赵国四十五万劲卒与三十万秦兵的长平之战。不料长平败绩,四十五万雄兵骁将,悉遭坑杀。
“此事是我大赵锥心之痛,至今思之,犹自泣下。然今日冉礼先生之议,挟秦少主割城百座,那就是一百次长平之战,再挟成蟜割两百座城,那就是两百次长平之战。再反回来挟秦少主割城五百座,那就是五百次长平之战。试问冉礼先生,我大赵多少人口?可禁得起这般无尽的消耗?”
死寂,沉默。
良久,平阳君又低喃了一句:“自三家分晋,我大赵建国两百年以来,有哪座城、哪片地,是可以挟一人而唾手得的?那都是我三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无用书生,食古不化,不知兵事,一厢情愿。若依此人之言,则亡国之祸,近在眼前。”
国相郭开也开口附和:“到底什么叫纸上谈兵?诸位此前都曾听说,但今日,此时,在这里,你们终于亲眼目睹了。”
冉礼满脸迷惘,困惑至极:“明明在苏秦先生那里好好的计策,缘何在这里却行不通?”
客卿信陵君看不下去,提醒他一句:“主政无亲,掌兵无慈。朝堂上的文书盟约,还需要战场上鲜血签字确认。先生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太理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