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间,湖泊水畔,有匪患出没。匪首名绁错,有人说他是魏国人,也有人说他是齐国人。他的手下不过两百多人,但极凶悍,最可怕的是出没无常,官吏欲行捕捉,也无从下手。
幸好桃林山下有座村子,名叫桃村。里长叫延陵生,自幼习武,孔武有力。他把村民组织起来,五户人家为伍,设伍长。十户人家为什,设什长。平日无事,村民散落耕织,但闻山匪讯息,全村立即成为一个强悍的战斗队伍。这支队伍曾数次击败山匪,是以延陵生在当地颇有名气,时常与军中人物往来。
这一日,一支五百人左右的赵国军队奉命前往北方轮防。途经桃村,带队的郡尉曾与延陵生相识,便命军士驻扎在附近,带了几十个手下,入村寻访延陵生。
老友突至,延陵生喜不自胜,设下酒宴,为好友接风,也算送行。
酒过三巡,脸酣耳热,那郡尉双手捧盏立起:“延陵兄弟,此去北地,霜冷苦寒,要待两年之后才能回来。然而小弟临行之前,还有桩未了的心事,须得交付兄弟。”
延陵生道:“兄台但有吩咐,小弟岂敢不遵?请讲就是。”
“这件事就是……”郡尉猛地一掀案几,“延陵生,我奉君上之命,特来拿你!”
吼声未止,几案尚未落地,郡尉随从已疾速抽刀,霎时间十几名陪酒的村民人头落地。还未等延陵生反应过来,几把利刃,已经架在他的颈子上。
“兄台,我何罪之有?”震骇之下,延陵生惊问。
郡尉冷笑不答,只是取出枚烟竹,以火镰引燃,抛向空中。
烟竹在空中呼啸,村外呐喊声突起,郡尉带来的三百名士兵,持矛冲入村中,逢人就杀,见人就刺。桃村虽然尚武,但事发突然,倾刻间村民大半被杀,剩下来的女人孩子,惊骇得唇齿青白,瑟瑟颤抖。
眼见半生心血毁于一旦,延陵生心如刀绞,嘶声大喊:“纵我延陵生获罪于君王,桃村何罪?村民何辜?你说此举是奉君上之命,我不信,我要见到君上之命!”
郡尉一声不吭,向延陵生出示了一块黄金虎符。
这虎符,就是赵王亲至之意,不会有假。
延陵生呆滞半晌,才叫道:“可这是为什么?桃村何曾有罪于赵国?”
突听一声冷哼,君夫人裹着毯毡,乘一辆马车而至:“延陵生,你嚷这么大声干什么?这么多年你盘踞于此,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若不拿你,何时可见天日昭昭?”
延陵生吃惊地看着君夫人:“恕小人眼瞎,不识得这位夫人是谁。你栽赃我杀人做恶,有何证据?”
君夫人皱眉,裹紧了身上的毯毡:“本宫说话,还要什么证据?本宫的话,就是证据了。”
延陵生仰天长叹:“罢,罢,罢,君父之言,就是金科玉律。小人不知夫人所来何意,但如果让桃村负罪亡灭是君父之愿,小人自无怨言。”
君夫人嘀咕了一句:“话先别说得那么敞亮,今日我来,只想知道你家太子是何时离开的。”
延陵生身体剧震,生硬地回答:“我赵国君王,年华正盛,小人不知道太子是谁。”
君夫人嗤笑道:“不要跟我装糊涂,我最讨厌装糊涂的人了。我问的是你燕国的太子,太子丹。”
延陵生的身体又震了一下:“我是大赵子民,如何会知道燕国太子的事情?”
君夫人叹息:“我知道,为掩人耳目,你们是阖族阖家迁到这里,乔装赵国百姓,实则杀人越货。你深入我大赵腹心,即为仇国,我杀你成年男子,有何不妥?事到如今,你犹不肯合作,难道就不为族中妻子儿女着想吗?”
听着君夫人的话,延陵生的脸上掠过震骇、难以置信、无法接受等诸多复杂表情。因为君夫人的话带来的冲击过大,他的大脑陷入麻痹,一时间无法回答。
见他不作声,君夫人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你们燕国与我大赵,相仇攻伐非止一代人,自然会在邯郸附近设暗桩,同时派小股武装潜入,假称山匪滋扰,以祸乱赵国。时间久了,流窜的游匪与暗桩合流,就自然构成一条从邯郸至燕都的秘密通道,让燕人的奸细往来其中。此前燕相栗腹不智,擅自挑起战端,在鄗城相战,丧师辱国,终至蠢货栗腹成为我大赵俘虏。不智之举,累及与邹衍赴邯郸的太子丹,陷入困境,其扈从剑士,俱被赵王下令格杀,太子丹唯恐诛连,逃窜无踪。
“燕太子惊恐之际,要想逃回燕国,多半会走暗桩与山匪合流的这条秘道。是以我才会来到这里。说到底,延陵生你掩饰得极好,毫无破绽。若非是你家太子仓惶之间无路可走,狗急跳墙,我也想不到你身上。”
话已说破,延陵生沮丧垂头。
见他如此模样,君夫人扑哧一声笑了:“你不要露出这副模样,好男儿心志如钢,再大的风雨,也要挺起高贵的头颅。实话说吧,无论对于我,对于赵王,还是对于赵国,燕太子丹都无足轻重。他逃了也无人追,他不逃也无人理,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唯恐负上累主之名。”
低头细看着手掌心,君夫人入神地说:“其实我找的,是你家太子来到这儿之后,随后找来的人,有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和一个极美的少妇。而且你家太子见到他们极为震惊,脱口说出一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是为这两个人而来,其余的,并不放在心上。”
延陵生的瞳孔倏然瞪大:“夫人说,你完全是凭着推断,察知小人真实身份的,小人还不信。但适才夫人言及那二人见到太子,及太子所说出来的话,犹如亲眼目睹,如此非凡智算,已非人力所及,这次小人是真的信了。”
君夫人目光黯淡:“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最担心你承认这些。你既然承认了,就意味着你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他们已经走了,而且你不知道他们走的哪条路线,对吧?”
“是的。”延陵生道,“夫人你太聪明了。”
夜深,熊熊的火堆燃起。
君夫人那张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惨白。
她盯着延陵生道:“延陵生,我再说一次,我对你家太子不感兴趣。就算把你家太子抬到我的面前,我都不会抬眼的。
“我只要那两个人。我知道在那两个人悄然离去之前,桃村一带有一支商队经过,还有一个戏班搭台唱戏。商队与戏班每年都要来,当地人早就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