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记下了。”赵政撇着嘴,低声道。
赵氏继续说道:“你有所不知,那宓公主容貌极美,性子柔善,是天生的宜家之女。更兼王室公族,血统贵不可言。她未成年时列国就纷纷求娶,但听闻宓公主厌恶权争,并不喜欢像你父亲这样外表文弱的人,而赵王与君夫人合力非要强迫宓珠嫁给你父亲不可,甚至为媵[1]为妾也在所不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秦兵围城,吕不韦接应你父逃出邯郸为止。
“你父亲逃走之后,我母子被人送到龙居保护起来。而赵宫中的宓公主松了一口气,自以为从此可以彻底摆脱你父亲了,万不承想君夫人设下小筵,请宓公主赴宴,酒菜中掺了迷药,将宓公主迷晕。而后君夫人命亲信,将昏迷不醒的宓公主送往咸阳,再申昔日承约,要求你父亲立宓公主为夫人。你父亲自然是欣喜若狂,立即和不情不愿的宓公主举行了婚礼,十个月后,宓公主生下了你的异母弟弟成蟜。”
说到这里,赵氏立起:“宓公主立为正室,为娘的死期就到了。生下成蟜之日,你的死期就到了。君夫人要替姊姊扫清障碍,除掉我,宓公主就是秦国之后;杀掉你,成蟜就是秦国太子。于今在这邯郸城中,是她除掉我们母子最好的时机,她又如何肯放过我们?
“君夫人的谋算,犹在你父亲子楚之上,是以你父亲此前于邯郸城中的布置,都已形同虚设。同样的情形,君夫人的智略,也比你娘亲强出许多,但凡你娘亲能想出来的逃生办法,她都能够猜得到。
“只有——政儿,只有你,因为你才九岁,君夫人对你的研究未必那么透彻。只有你想出来的逃生办法,或可在君夫人谋算之外。所以我们母子能否活着离开,只能看你的了。儿子,看你的了。要如何做,我们才能活下去?”
邯郸城门,一名宫监满脸愁容,席地跽坐。
两名校尉带数十名士兵守在门前,但凡有年轻女子或是十岁左右的少年,立即拖过来询问,并让宫监仔细验看。
赵政母子俩入赵宫时,这名宫监见到过他们,所以被宫里派出来辨认。
宫监是个认真负责的人,虽然有些女子的模样与赵氏相距甚远,有些少年的体形和赵政明显有着区别,但宫监仍令军士们用力揉搓女子及少年的脸,弄得城门前叽里哇啦叫声一片。
叫声一片也没办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宫监要做的就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其他的事与自己无关。
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宫监正感觉乏倦,忽然看到了那神色异常的一男一女。
男子赤足,乡民打扮,牵着一头黑骡。女子是个丑陋的妇人,脸上贴了块膏药。此二人故意隔开一段距离,假装相互不认识。但落在宫监的眼睛里,他们那细微的肢体语言,暴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宫监立起,向一边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放弃了盘查,等那少年和妇人走过来。
少年和妇人行至,校尉一挥手,几名军士疾扑而至,将那二人架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我们可是善良百姓,没有犯法的……”那二人惊慌之下,连声惊叫。
校尉冷哼一声,走过去,先在那少年脸上拿手一搓,沾了满手的染料,露出少年原本的白嫩面皮。
校尉再转手,撕下丑妇人脸上的膏药,丑妇人的五官慢慢变正常,现出令人心旌摇曳的美色。
宫监走过去,跪下参见:“参见秦太子夫人并秦少主。仆东高离,那日夫人并少主入宫,是仆给夫人呈献茶盏,夫人不记得了吗?”
“你这人好生古怪。”少年和妇人惊恐至极,“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听不懂没有关系。”宫监是个好脾气的,低声下气地道,“君夫人有吩咐,上次宫中相见,相谈甚欢。君夫人十分思念太子夫人和少主,于今在宫中设小筵,期待与夫人、少主把盏再欢。是以命仆恭候在此,敢请太子夫人和少主登车。”
一辆宫车驶至,少年和妇人被强掳到车上。
宫监东高离押着少年和妇人从王宫的后角门入宫,疾步小趋,进入内宫的一个宅院。
院中立有十几个宫监并宫女,还有相同数量的少年,和差不多的妇人。
东高离愕然:“怎么来了这么多秦太子夫人?这秦少主的数量也有点儿过剩了吧!”
君夫人裹着毯毡,蜷缩在一株老树下。几个老宫娥小心翼翼地把暖手的香炉拿过来,让她抱在怀中。好半晌,那苍白的面颊才渐渐稍有点儿活力。
慢慢睁大黑洞洞的眼窝,君夫人摇头,嘟囔道:“都不想问了。先听本宫说,是不是有个贵家少年和美艳少妇找到你们,给了你们金锭,说是要和人做个迷藏游戏。他先把你们易装成他们的模样,再在外层涂抹得不成样子。然后让你们从各个城门,各自出城?如若是这个说法,你们就不要言语了。若是有别的说法,本宫倒是想听听。”
庭院中的十数个少年和妇人愕然地看着君夫人,无人吭声。显然他们的说法,与君夫人的没有区别。
“没有第二个说法?”君夫人又问了一句。
无人应答。
君夫人轻声道:“那就可以杀掉了。”
“冤枉啊,夫人小姐饶命啊……”被拖下去时,几十个人发出了可怕的惨嗥声。
“一时间哪儿找来这么多体形相近的人啊?”君夫人在暖炉上呵着手,“不过是死而不僵的龙居谋划罢了。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公孙龙生前布置,终归是太疼爱他的关门弟子罢了。宵小伎俩,鱼目混珠。秦少主母子,就是在各城门抓到这些人,放松警戒之际,趁机溜出邯郸。之所以一股脑地派出许多人,无非是想惑人耳目,让人难以猜测他们逃逸的方向罢了。”
她把手递给侍奉的下人,让人扶立而起:“可是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着猜吗?太子夫人那双柔香软嫩的小脚,又能跑出多远的距离?”
“叫郎中令来。”她吩咐道,“本宫要查一个地方,位于邯郸城百里左右,大致是个村落,村民尚武,或有建立军功者,附近有山匪出没。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叫什么?”
距邯郸城偏北百里左右,有座孤山,号桃林山,形似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