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宾须无仔细一看,只见行街之上,有个极引人注目的妇人,眉眼端庄,气色祥和,身着国丧期间服孝的黑衣,那衣裳显然经过她细心裁剪,修长合度,玲珑浮凸。总之是个极美的妇人,略带几分羞涩的甜蜜,与一男子挽着手,沿着路边行走。
“哈哈哈,”宾须无乐了,“太子呀,你才九岁,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有眼力呢?”
嬴政挑了挑眉毛:“大人此言何意?”
宾须无唏嘘道:“太子呀,我们在这里焦头烂额,为的什么啊?就是为了三公府啊。可推本溯源,三公府的麻烦,就是这个美貌妇人惹出来的。”
一个妇人惹出这么大的事?嬴政不敢相信:“不会吧,这妇人看似天真无邪,怎么会跟国事扯上关系?”
宾须无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实告太子,这妇人不是别人,她的丈夫就是朝中的匠作,专门负责工程营建的。三公府的事宜,就是由她丈夫负责的。奈何这妇人不安于室,丈夫辛苦养家,她在墙外开花。瞒着丈夫有了奸夫,为图谋与奸夫长久,竟然下了狠手,趁夜将丈夫推落入井。事发后被吏尉查缉,下了死狱,等待秋后处决。岂料君上归天,新君嗣位,大赦天下,这妇人就没事人一样回家了。喏,你看她和奸夫两情绸缪的模样,十足的一往情深。总之,正是因为这个妇人,才让太子与老臣如此奔波忙碌,实在是令人困惑,神灵如此安排,究竟何意呀?”
嬴政笑道:“大人你看,那妇人的腰肢,盈盈一握,纤如细柳,好生柔美。”
宾须无越来越看不懂嬴政:“老臣放肆,可不可以问太子一个,呃,非问不可的问题?”
“大人有话请说。”
宾须无严肃道:“太子虽多年在赵国为质,但好歹也是主上血宗,延请名师是不可少的。老臣真的想知道,太子的师尊,究竟是哪位?”
“大人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宾须无直言:“太子年方九岁,一般这个年龄的孩子,还在撒尿和泥。就算是朦胧情开,略知男女之事,也只是看妇人的脸美不美。而太子已经学会看妇人的腰了,私密榻欢,尽在妇人腰肢,这是成年男子才知道的秘密。太子小小年纪就对男女情事洞若观火,是以老臣困惑,有此一问。”
嬴政不答,只是入神地看着那妇人走远,才说道:“我的老师有三位,公孙龙、邹衍、孔穿先生。”
宾须无心中疑惑更甚:“倒是古怪,太子说出来的,竟然是名家、儒家、阴阳家,三大宗门之首。还想请问太子,这三位宗师级的人物,都教了你些什么?”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戏谑,浅笑道:“三位师尊,曾问了我一个问题:‘谁能摘下老虎颈上的铃铛?’”
宾须无不解,自然追问:“吃人的老虎,谁能摘下它颈上的铃铛呢……太子是怎么回答的?”
嬴政回答道:“只要找到那个给老虎系上铃铛的人,就能把铃铛解下来。”宾须无皱起了眉头:“回答得倒是四平八稳,可这……跟咱们面对的问题,有何关系?”
嬴政指着那妇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所面对的麻烦,是匠作妻子惹出来的,那就让她来解决好了。非她不可!”
宾须无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太子耍了:“不是……你这……为何每次与太子对话,老臣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呢?”
临至中午时分,宾须无带着一名挎刀的将佐,气喘吁吁地跑来:“太子,人倒是替你找到了,不过……我看太子还是收手吧。”
那挎刀军官走过来:“小人巫马伤,在廷尉大人座下司值隶狱,政公子有何吩咐?”
只是一句话,对方就表明了立场。
他称嬴政为公子,而不称太子。
那么,他或是只认嬴政的弟弟成蟜为太子,或是连子楚这个秦王都不认。若是前者,那意味着麻烦;若是后者,则意味着大麻烦。
嬴政劈面一句话:“巫马伤,你一年饷金多少?”
“饷金……”巫马伤故意称嬴政为公子,不称太子,就是想激怒嬴政。这样做之前他精心思虑过,嬴政虽是长子,但长到九岁才来到咸阳。而秦王的二世子成蟜,生在咸阳长在咸阳,秦人都以成蟜为正宗,对嬴政充满敌意。所以,即使他激怒嬴政,嬴政也拿他无可奈何。相反,他的举动传到成蟜及其支持者耳中,说不定那就是攀龙附凤的好时机。所以他做足了准备,应对来自嬴政的愤怒。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嬴政居然会问出来这么个怪问题。
一时间,巫马伤的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只能呆立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嬴政。
就听嬴政说道:“巫马伤,我这里有笔泼天富贵,需要狱中的衷三兄弟协助,才能获得。我出自贵家,纵然退万步,仍是公子,不差这点富贵。但这笔泼天富贵,于你而言可能是一生中的唯一机会,不知你意下如何?”
巫马伤机械地问:“什么样的富贵?总不会是让我去闯刀山火海吧?”
嬴政摇摇头:“不动一刀一兵,不见半点血光。不见君父之责,不见朝臣嫉恨。天下人人称赞,父母妻儿安心。长则一两个月,短则一二十天,就可见分晓。你若无此心,我也不勉强。”
巫马伤十分激动:“公……太子,需要小人做什么?”
嬴政吩咐道:“第一步,先给我把衷三兄弟带来。”
巫马伤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嬴政,终于说了句:“小人,谨遵太子之命。”巫马伤大步离开,宾须无猛冲到嬴政身边,震骇地看着巫马伤的背影:“太子,你这玩得大了,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看你下一步如何收场。”
嬴政回过头看向宾须无:“你怎知我所言的泼天富贵,不是真的?”
宾须无失笑:“可是,太子所言泼天富贵,究竟在哪里?”
嬴政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适才那纤腰盈握的妇人告诉了我们,那泼天的富贵,尽在金郡银县库府中,尽在那堆如小山的苫布中。”
“大沈厥湫啊,”宾须无仰天长叹,“我大秦要亡啊,摊上这么个疯太子,脑子缺弦神经兮兮,此事必将贻笑天下!”
巫马伤带着衷三兄弟走过来:“太子,人带来了。”
衷三兄弟上前跪倒:“太子,殿下救我等性命,听闻还曾为家母奉汤,此恩此德,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