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身边是冷眼旁观的宾须无。只听嬴政问道:“夜间值巡烤火,因火星飘拂,烧毁了少府竹简文牍的,就是你们三个?”
三人懊恼垂首:“是。”
嬴政追问:“如何证明火是你们引燃的,而不是别的原因?”
宾须无急忙扑过来:“逾越了,太子这个问题可是逾越了啊。缉查要案,刑律之事,自有司职。太子,你把人带出来了,就已经逾越了。咱们大秦,也曾有位太子这么干过,你猜猜他后来怎么样了?他的老师代他受刑,被商鞅割了鼻子[1]!这事要是主上问起来,好多人都要为此担责的。纵然太子尊贵,可还有个宗正,是专职惩治违法公族的。所以眼下之事最要紧的是别声张,千万别声张。这躲都躲不及的事,还要去插手刑案,我说太子呀,是谁给你的底气呢?”
嬴政怒道:“两宫太后给我的,够了吗?”
宾须无低叹:“算老臣刚才什么也没说。”
嬴政余怒未消,转向衷三兄弟:“你们三人,以后就给我办事。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纵使你三人吃过多少苦、立过多少功,我都不会给你们表功求爵。因为我们往后的路,太难了。会有无数的人,付出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我不想让你们死,我要你们好好活着,侍奉在年迈的老母身边。听明白了没有?”
三人面面相觑:“小人……明白。”
嬴政入宫,给两位奶奶问礼。
“哎哟,我的大孙子。”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乐得合不拢嘴,“媳妇你不要忙活了,那点事小馨她们自会办妥,过来看看你的儿子。”
赵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孝衣,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政儿,你穿的这是什么?”
嬴政跪下:“儿子见过母亲。日间于寝龙宫与父王议事,儿子见父王身材消瘦,要遵礼斋戒,还要在悲恸之余不停地处理国事。儿子无能,不能帮父亲分忧,只能于宫外垂泪。幸好遇到宾须无大人,他告诉儿子说,有一种已经过时的苫布,最适宜用来缝制孝衣的。这种衣服材质不会磨损父王的身体,而且能让父王处理事务时,移坐方便。是以儿子让宾须大人拿来几件,请母后过目,这布料是否真如宾须大人所说的那般好。若如此,还请两位奶奶吩咐父王,让父王穿上这身孝衣,以聊表儿子对父王的衷爱之心。”
两宫太后凑过来,仔细瞧了瞧嬴政拿来的苫布孝衣,相互嘀咕道:“这苫布衣,前些年倒是流行过。这两年没了踪影。听孙儿如此说法,那王后你得好好瞧瞧,那个谁……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嬴政提醒道:“宾须大人。”
华阳太后摇头:“宾须无是出了名的老糊涂,他办事的能力没有多大,但把事情搞砸的能力可不小。他在朝堂上撑这么多年,就是凑个人数。若是确如政儿所说,这老家伙倒是立了一功。”
赵氏目视嬴政,母子心意相通:“政儿所言不假。这苫布孝衣,确实比主上现在穿的要简便,但又绝不失其庄重。待妾身依主上的身材稍做裁剪,再请两位母亲费心,叮嘱主上千万要顾及身子,以国事为重。”
正说着,忽听到一个孩童清脆的声音:“奶奶,蟜儿来了。”
两宫太后大喜:“是蟜儿吗?快进来,快进来,让奶奶瞧瞧。”
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雪白粉嫩,如白玉雕琢般完美,从外边跑进来,给两宫太后磕头。孩子的身后,跟着一个极美的少妇,她在向两宫太后行礼之时,眼神掠过赵氏和嬴政。
那眼神中,略带几分不安,如荒野小鹿突然遇到野狼时露出的眼神。
赵氏正要说话,那孩子已经飞奔到嬴政面前:“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看着这孩子,嬴政的心,霎时盈满一片暖意:“如果你是蟜儿,那我就是你的哥哥。”
成蟜迫不及待地答道:“我是蟜儿,政哥哥可愿意带我玩?”
“愿意,政哥哥愿意。”嬴政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
这孩子,就是子楚的二儿子成蟜,赵国宓公主所生。虽然嬴政只比成蟜大三岁,但两人际遇完全不同。成蟜生在宫中,长在宫中,从未经过风雨冷寒。而嬴政却经历了几番血劫,更有过从赵国南向逃亡,绕经楚国回返西秦的经历。所以从外表上看,嬴政似是个成年男子,心理年龄比成蟜大出不知多少。
那边宓公主向赵氏执礼:“宓儿见过姐姐。姐姐已经入宫多日,宓儿却未曾拜见,原以为主上会安排我们姐妹见面,却疏略了国孝之时……”
赵氏急忙把宓公主搀起:“妹妹万万不可如此,贵胄王族,千金之尊。姐姐我何其惶恐,敢受妹妹大礼?原本是应该我带着政儿,觐见妹妹与成蟜公子的。”华阳太后向夏太后眨眨眼:“妹子,看这光景,想起什么来了?”
夏太后是个实在人,直肠子,回道:“倒是和咱们姐妹初见时的场景一般。”
华阳太后悄声说道:“那咱们不快点儿去那边看荷花,还等什么?”
两宫太后知趣地避开,给两个儿媳妇腾出谈判空间,让她们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与利益。
两宫太后走后,赵氏与宓公主静静对视,如两个行将决死的剑士。
突然之间宓公主垂泪,跪倒:“不敢请姐姐恕过妹妹之罪。”
赵氏大恐:“妹妹这是何故?妹妹是赵氏宗族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城何止百座?地何止千里?甲何止万乘?姐姐我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缺识少教,不谙礼数。昔日在邯郸,妹妹是玉叶金枝,庙堂之尊,姐姐只是个大北城朱家巷的洒扫婢佣。现今在这咸阳宫,妹妹孝顺太后,怜惜嫔娥,又生下聪明伶俐的王子成蟜,尽得主上宠欢。姐姐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异乡人,无论是姐姐我在宫中,还是政儿在朝中,都是步步维艰,死生一线。如此光景,姐姐怎敢受妹妹此拜?”
宓公主垂下泪来:“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怨我抢走了你视之为天的夫君,怨我抢走你儿子的父亲。姐姐真的有理由怨我,真的该怨我。姐姐今日的情形,都是因为我,按理说妹妹没资格说这些话,但是我想请姐姐相信我,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这样做,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赵氏扶起宓公主:“我相信妹妹,真的相信。”
停顿了片刻,宓公主说道:“姐姐,你不知道妹妹的心中,是何等尊仰你。携子远行,历尽艰辛,妻子寻夫,儿子寻父。这感天动地的感情,何等忠贞?姐姐可知道,当我听闻姐姐来到时,心里是何等的狂喜,何等的期待。我期待见到姐姐,期待见到那个柔韧而坚强的奇女子,期待见到那个任何折辱与苦难都无法压倒的巾帼奇英。可是姐姐……”
赵氏点头:“姐姐知道,都知道。”
宓公主的声音突然加大:“不,姐姐你不知道。姐姐可能以为,你入宫多日,我却始终不来觐见,违礼背规,不遵长序,是因为妹妹骄横任性,又或是下面的人多番阻拦,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来见姐姐,都是因为他!”赵氏不解,安静了片刻,迟疑道:“……他?”
宓公主擦了擦眼泪:“对,就是他。就是我们的那个男人,那个被称为秦王的男人。是他,他根本不想让我们姐妹见面。往好听了说,他是担心我们姐妹不和,怕带来冲突。但实际上,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根本不希望你们母子回来,巴不得你们母子都死在外边。他就是这样无情无义,就是这样冷漠的一个人。若不是这样的残忍而冷血,他也不可能击败觊觎王位的众多兄弟……”
赵氏一把掩住宓公主的嘴:“妹妹,你疯了,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宓公主气哼哼地挣脱开:“姐姐,妹妹敢说这样的话,终归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至少在这段感情中,我没有体会到幸福或是快乐。只是王家之女,从无自由之说。我的妹妹君夫人与哥哥赵王,把我迷晕,装进箱子里当礼物送给子楚,只因他们担心获得权力的子楚,会报复邯郸城对他的虐待与伤害,所以用我的身体与幸福,还有那一夜又一夜的泪水,缓解子楚那雷霆般的震怒。我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人前欢笑,榻上承欢,但我的心在流血,那血一夜一夜地流,从无止息。姐姐呀,我置身于这人间地狱,承受着永无休止的苦难,我只是说一声我不喜欢,这难道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