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迎着太阳望向宾须无:“宾须大人,你会想到法子的,对吧?”
宾须无脸皮抽搐:“太子呀,这次老臣是真的没法子了,真的没了。”
“怎么会?宾须大人才智过人,这点小小的麻烦,如何能难住宾须大人?”嬴政不以为意地转向衷三兄弟:“衷,你们老母亲还好吧?”
三兄弟急忙跪倒:“感谢太子垂询,老母的身体近日愈发康健了,一再叮嘱我们,为太子竭心效命,肝脑涂地。”
嬴政正待说话,忽然间,衷三兄弟身后,一个士兵扑上前来:“太子殿下,小人缭,此番前来欲献书于太子。”
“献书?什么书?”始料未及的事情,嬴政诧异地看着士兵。
宾须无扭头一看,顿时怒了:“太子别听这人瞎说,他是魏国大梁的一个逃兵,有个屁书要献。”
士兵缭抗议道:“宾须大人,不可如此羞辱小人,小人也是有师宗的。”
看士兵缭认真的模样,嬴政乐了:“你有师宗?请问师宗何人?”
士兵缭如实答道:“小人师于迷花山下,黑云洞中,鬼谷子师尊座下。”
宾须无叹息一声:“看看这孩子,说瞎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鬼谷子是什么年月的人?百年之前,鬼谷子门下有四个弟子:苏秦、张仪、孙膑、庞涓。是以天下人皆知,苏秦合纵,张仪连横,纵横策士,搅动周天。而孙膑、庞涓兄弟二人,庞涓先行下山,仕于魏国。但他忌恨师弟孙膑的兵学,遂把孙膑骗到魏国,设计陷害,挖去了孙膑的膝盖,命孙膑替他写出兵法。但孙膑何等心智,被他逃出魏国,而后于齐国举兵,围魏救赵,击杀庞涓于马陵道上。这华美的历史,已经成了久远的传奇。当年的风云人物,俱已化尘飞去。连鬼谷子的四大弟子都已老死,你却告诉我,你是鬼谷子门下传人。可别告诉我鬼谷子喝了洗脚水,吞了马后屁,得以延寿益年,长生不老了。”
士兵缭怒道:“宾须老狗,辱我师门,你必须要向我磕头道歉。”
“少来。”宾须无对嬴政道,“太子殿下,快点儿把这个疯孩子赶走吧,咱们说正事要紧。”
嬴政笑着,问士兵缭:“你想让宾须大人道歉,这有何难?何不先解释清楚鬼谷子不死之谜,也好让大家长点儿见识。”
士兵缭有点儿沮丧:“闻名不似见面,见面让人失望。我听闻太子受教于名家、儒家、阴阳家三大学宗,如何会问出这么有失学术水准的问题?谁告诉你鬼谷子是一个人?就不能是个学宗门派的称呼吗?正如儒学传承至今,一代又一代的学人奉儒称尊。谁都知道儒为学宗之名,而非人的名字,为何鬼谷子就必须是个人?”
嬴政被问呆了,半晌立起,向士兵缭躬身:“谨受教,是嬴政轻狂,不识先生。”
士兵缭感叹道:“知耻后学,识拙而谦,太子虽然资质不足,但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这是小人积一生之修习,写下的兵法,请太子赋予小人这个荣誉,收下这部兵书。”
嬴政没接:“接书这事咱们不急,你先给我说解一下你的学业。”
士兵缭躬身道:“蒙太子垂问,然而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给小人赐坐上茶吗?”
宾须无急了:“这人可真麻烦,给他当头浇桶冰水,他就老实了。”
士兵缭摆摆手,讪笑道:“浇冰水免了,且听小人道来。”
士兵缭展开一本竹书:“小人一生所学,尽在此书之中。小人假托梁惠王之名,以问答的方式全面展示并演绎了小人的军事思想。为什么小人要假托梁惠王,而不假托其他什么王呢?那是因为孟子的缘故。昔者孟子著书,往死里抹黑梁惠王,‘望之不似人君’‘寡人好色’,诸如此类都是孟子故意给梁惠王找不痛快。一客不烦二主,咱们也要把梁惠王抹到黑透,这才是扎实务实的学人精神。此书计五卷三十一篇,第一卷中包括了天官、兵谈、制谈、战略与攻权五篇。但听其名,就知道每篇重点讲述一个要点。此书开篇,梁惠王问缭子曰……”
宾须无打岔:“缭子是谁?”
士兵缭笑道:“当然就是小人啦。”
宾须无冷笑:“孔丘称子,万世宗师。老聃称子,道宗承传。你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称‘子’?”
士兵缭怒极:“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行了吧?”
“‘我打死你!’宾须无脱鞋就往上冲。”巫马兄弟忙不迭地架住他:“大人,大人,太子面前不可失礼,且听这无礼之徒说下去,看看他说出什么花样来。”
士兵缭继续读他的书:“梁惠王问缭子曰:‘黄帝刑德,可以百胜,有之乎?’缭子对曰:‘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黄帝者,人事而已矣。’”
士兵缭紧接着解释道:“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是说,梁惠王问小人:‘黄帝依靠刑杀和德政,可以百战百胜,真有这回事吗?’小人回答他说:‘刑是讲靠武力讨伐敌人的,德是讲行仁政治理国家的,并不是讲天象、时日、阴阳向背那些东西。黄帝所凭借的,就是人的作用罢了。’小人的军战思想,就是这么个意思。”
士兵缭继续说道:“接下来,咱们开始军事实践。这里有座城,从东、南进攻,攻不下来,从西、北进攻,攻不下来,为什么呢?人家城池防守到位呗。你看人家那城墙,修得老高,你看人家那护城河,挖得多深。你看人家那兵器,那城里的粮草……”
嬴政说话了:“好了,缭子先生,你的军战思想,与我师门相异,也与孔穿老师教我的儒家、邹衍老师教我的阴阳家,有所不同。”
士兵缭大叫道:“那不是废话吗?孔穿、邹衍,还有公孙龙,都是靠说的。嘴巴比天大,天天说大话。但说到实践,还要看我们鬼谷子门下。”
嬴政问道:“既然如此,缭子先生当为实践大师?”
士兵缭挺胸抬头:“是的。”
嬴政颔首:“那咱们现在实践一下,这里有个工地,银子早已备齐。可这里的四面八方,被凶徒团团围困,若有匠人敢进来,就会惨遭毒打,所以此地无人敢入,工程因之搁浅。先生既是军战实践专家,当为本公子解决这个问题。”
士兵缭收起竹书,站了起来:“太子大人可能有所误会,小人是写书的,不管你这些狗皮倒灶的烂事。既然太子还惦念着开工挖土,不以国家社稷为念,只想当个替人擦屁股的贤公子,小人就不打扰了,暂去别的地方,另行找人献书好了。”
嬴政拦在对方面前:“先生莫要弃我而去,我是诚心烦请先生指教。”
士兵缭态度强硬:“太子诚心求教,小人诚心要走。看咱们俩谁能拗得过谁。”
嬴政躬身颔首:“再次恳求先生。”
士兵缭坚持:“很高兴地再次拒绝。”